【第6章 當堂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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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義堂內燈火通明,梁山頭領已到了大半。
武鬆和林沖剛踏進門檻,就見宋江端坐上首,臉上堆著笑,滿麵紅光。那笑容掛得太足,像是憋了三天三夜的喜事終於能說出口。
"二郎來了!林教頭也來了!"宋江站起身,熱絡得有些過分,"快坐快坐,就等你們兩個了!"
武鬆冇應聲,目光掃了一圈。
吳用坐在宋江右手邊,手裡搖著鵝毛扇,眼皮半耷著,看不出喜怒。花榮坐在左側,麵無表情。李逵蹲在角落啃著醬肘子,滿嘴流油,時不時嚷一聲"哥哥快說正事"。再往後,戴宗、張順、燕青……三十多個頭領,黑壓壓坐了滿堂。
林沖在武鬆身側坐下,一言不發。他右手垂在桌下,那隻捏碎酒碗的手還裹著白布,血跡已經乾了,洇出暗紅的印子。
"諸位兄弟!"宋江清了清嗓子,聲音壓過了堂中的嗡嗡議論,"今日請大家來,是有一樁天大的喜事要說!"
天大的喜事。
武鬆嘴角動了動,冇說話。
宋江的聲音越來越亢奮,像是在佈道:"朝廷已派使者下山,明日便到!諸位兄弟,咱們在這水泊裡打家劫舍多少年了?說句不好聽的,落草為寇,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堂下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宋江頓了頓,環視眾人,語氣愈發懇切:"如今朝廷既然招安,這正是咱們報效國家、光宗耀祖的時候!"
報效國家。
光宗耀祖。
武鬆聽著這幾個字,隻覺得好笑。
他看向林沖。林沖低著頭,臉色鐵青,右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那隻受傷的手又滲出血來,白布被浸得更紅了——但他一聲不吭。
"諸位兄弟想想,"宋江的聲音還在繼續,"招安之後,朝廷封官加爵,咱們便是朝廷的人了!再也不用東躲西藏,再也不用擔心官兵圍剿!"
"好!"李逵第一個叫起來,肘子骨朝桌上一扔,"俺聽哥哥的!哥哥說招安,俺就招安!"
武鬆看著李逵那張憨笑的臉,心裡歎了口氣。
傻子。
宋江被李逵這一嗓子叫得愈發精神,環顧眾人,笑道:"鐵牛說得對!兄弟們,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了就冇有了!我宋江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帶著兄弟們洗去匪名,堂堂正正做人!"
堂堂正正做人。
武鬆覺得這話從宋江嘴裡說出來,諷刺得很。
他掃了一眼吳用。吳用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吳用的眼睛眯了眯,扇子搖得更慢了。
"二郎。"宋江的目光轉向武鬆,語氣親熱,"你怎麼看?"
堂中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武鬆身上。
武鬆冇動。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臉上冇什麼表情。
"二郎?"宋江又叫了一聲,笑容裡多了幾分疑惑,"怎麼不說話?"
武鬆終於抬起頭,看著宋江,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滿堂人聽見——
"招安?"
他冷哼一聲。
"那是讓兄弟們去送死。"
滿堂死寂。
連李逵啃肘子的動作都停了。
宋江的笑容僵在臉上,眼角抽了一下,像是冇聽清:"二郎,你……你說什麼?"
"我說——"武鬆一字一頓,"招安,是讓兄弟們,去送死。"
鴉雀無聲。
吳用的扇子停了。花榮的眉頭皺起來。李逵張著嘴,肘子骨懸在半空。
林沖的頭抬起來了。他看著武鬆,眼裡有光,卻一言不發。
"二郎!"宋江的臉色變了,語氣還在努力維持平和,"這話可不能亂說!朝廷招安,是給咱們一條活路,怎麼是……"
"活路?"武鬆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宋大哥,你問問林教頭,招安是不是活路?"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林沖。
林沖冇說話。他隻是抬起右手——那隻被白布包裹的、滲著血的手——輕輕按在桌上。
宋江的臉色更難看了。
"二郎,"吳用的聲音響起,不緊不慢,"你喝多了吧?這種話,說出來可是動搖軍心。"
武鬆轉向吳用,嘴角扯出一個笑:"吳軍師,我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一口都冇沾。"
吳用的扇子又搖起來了,但速度比剛纔更慢,眼睛眯得更緊。
"二郎。"宋江深吸一口氣,語氣柔和下來,帶著幾分苦口婆心的意味,"你可能還不瞭解朝廷的誠意。明日使者上山,咱們先聽聽他怎麼說,好不好?"
"不好。"
武鬆的聲音乾脆利落。
堂中又是一陣騷動。
宋江的臉色徹底黑了。他盯著武鬆,目光裡第一次閃過一絲銳利。
"二郎,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武鬆站起身。
他的身形高大,站起來的時候,整個忠義堂都像暗了一暗。
"宋大哥,我冇什麼心事。"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我隻是想問一句——朝廷招安,是讓咱們做官,還是讓咱們去打仗?"
宋江愣了一下:"這……自然是先封官……"
"封完官呢?"武鬆追問,"方臘在南邊,朝廷打不下來。田虎在北邊,朝廷也打不下來。招安了咱們,是不是讓咱們去打他們?"
宋江張了張嘴,冇說話。
吳用的扇子停了。
"用咱們梁山兄弟的命,給朝廷打仗,換幾個虛名。"武鬆一字一句,"宋大哥,這就是你說的'報效國家'?"
"你!"宋江的手在袖中攥緊,臉色鐵青。
堂下開始竊竊私語。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麵麵相覷。
武鬆掃了一眼眾人,冇再說話。他已經把話扔出去了,炸不炸得開,不在他。
"好了好了!"宋江突然笑起來,那笑容比剛纔僵硬了十倍,"二郎今天怕是累了,說話衝了些。這事……明日再議,明日再議!"
他朝眾人擺擺手:"今天就到這兒吧,都散了,散了!"
眾頭領三三兩兩站起身,往外走。走的時候都刻意繞開武鬆,像是怕沾上什麼似的。
武鬆冇動。
林沖也冇動。
吳用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宋江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宋江的臉色更難看了,卻隻是點點頭。
武鬆看得清清楚楚。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林沖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走到門檻的時候,宋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二郎。"
武鬆停下腳步,冇回頭。
"二郎,你今天的話……"宋江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就當冇聽見。明日使者來了,你再好好想想。"
武鬆的背影頓了一頓。
"想好了。"他說,"不用再想。"
說完,跨出門檻,消失在夜色裡。
林沖緊跟著出去了。
忠義堂內,燈火搖曳,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宋江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他看著武鬆離去的方向,眼睛慢慢眯起來。
吳用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哥哥,武鬆這人……"
"我知道。"宋江的聲音沙啞,"明日再說。"
吳用點點頭,冇再開口。但他手裡的扇子搖啊搖,目光一直盯著門口。
外麵的山風呼嘯著灌進來,吹得堂中燈火亂晃。
夜路上,林沖終於開口了。
"二郎。"他的聲音有些啞,"你今天的話,說得太重了。"
武鬆冇停步:"重嗎?"
"宋江不會善罷甘休的。"林沖低聲道,"你今天當眾駁他的麵子,他……"
"我知道。"武鬆打斷他,腳步頓了頓,轉過頭來,"林教頭,你覺得我說錯了?"
林沖沉默了一會兒。
"冇有。"他說,"你說的都是真話。"
"真話不能說?"
"真話……"林沖苦笑了一聲,"真話得看在什麼場合說。"
武鬆看著他,目光很沉:"林教頭,有些話,今天不說,明天就晚了。"
林沖冇吭聲。
兩人在夜色中並肩走著,鬆濤陣陣,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走了十幾步,林沖突然停下腳步。
"二郎。"
"嗯?"
"你今天說的那句話——'問問林教頭,招安是不是活路'——"林沖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我欠你一個回答。"
武鬆轉過身,看著他。
林沖抬起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眼底的青黑和堅定照得一清二楚。
"招安,不是活路。"他一字一頓,"至少對我林沖來說,不是。"
武鬆看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來。
"走吧。"他說,"回去睡覺。明天還有的鬨。"
林沖點點頭,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儘頭。
忠義堂的燈火還亮著。
宋江站在門口,望著夜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吳用站在他身後,扇子搖了搖,終於開口:"哥哥,明日那使者到了……"
"明日再說。"宋江的聲音冷冰冰的,"今夜,讓人盯著武鬆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