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廣政殿大朝,氣氛與往日迥異。冇有了新帝登基時的莊嚴肅穆,也暫彆了前幾日接到邊報時的凝重急迫。
玄色龍袍的女帝石漱鈺端坐禦座,十二旒玉珠之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今日的議題,並非具體軍政,而是——論史。
“今日大朝,朕不議河東軍情,不論錢糧度支。”
石漱鈺清越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帶著一種引而不發的張力,“朕,想與諸卿,論一論……戰國舊事。”
戰國?百官微愕,麵麵相覷。值此北疆戰雲密佈、新朝初立百事待興之際,陛下何以有閒情論起數百年前的往事?
“諸卿皆是飽學之士,通曉經史。”
石漱鈺緩緩道,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禦座扶手,
“朕有一問:昔日山東六國,齊、楚、燕、韓、趙、魏,地非不廣,兵非不眾,謀臣良將非不多,何以最終儘為西陲之秦所滅,四海歸一?”
問題丟擲,殿內先是一靜,隨即低低的議論聲泛起。陛下此問,顯然意有所指。
位列文班前列的和凝,略一沉吟,率先出列。他學識淵博,尤擅經史。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陛下垂詢,臣不才,略陳管見。臣以為,六國破滅,首在固步自封,因循守舊。
自商鞅變法,秦國棄禮樂而重耕戰,廢井田而開阡陌,獎軍功而明法令,國力日強,銳意東出。
而山東六國,或沉溺舊製,或內鬥不休,或苟安一隅,雖偶有蘇秦合縱之謀,信陵救趙之勇,然終是各懷私心,不能持久同心抗秦。
秦人變法圖強,步步為營;六國墨守成規,此消彼長,故秦能積小勝為大勝,終成吞併之勢。”
和凝從變革與守舊的角度分析,指出秦因變法而強,六國因守舊而弱,最終被各個擊破。
石漱鈺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另一位宰相。
趙瑩見狀,也出列奏對。他掌度支錢糧,所思所慮多從經濟根本出發:
“陛下,臣以為和公所言在理。然臣另有一見。秦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關中沃野,號稱天府。秦自商鞅,力行重農抑商,獎勵墾荒,興修水利,致使關中倉廩豐實,民富國強,有充足糧秣支撐連年征戰。
反觀六國,雖地大物博,然或水利不修,或賦役不均,或貴族奢靡,民力多有虛耗,國力難以持久。
長平一戰,趙國元氣大傷,何也?糧道被斷,後勤不濟也。故臣以為,六國之敗,亦敗在國本不固,經濟之力難以支撐曠日持久之國戰。
秦以關中為根基,穩紮穩打,而六國縱有廣袤之地,然心腹之地屢遭兵禍,生產破壞,此消彼長之下,終至不支。”
趙瑩從經濟基礎與戰爭潛力的角度,強調了秦國有穩固的關中根據地和強大的農業生產能力,這是其能持續發動戰爭並最終獲勝的物質保障。
石漱鈺再次點頭,目光又看向李崧。
李崧出列,他性情剛直,熟悉律令兵事,介麵道:“陛下,二位相公所言皆切中肯綮。臣再從兵家之事言之。秦自商鞅,立軍功爵製,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秦卒聞戰,頓足徒裼,犯白刃,蹈爐炭,斷死於前者,皆是也。為何?斬敵一首,則賜爵一級,賞田宅,蔭子孫。
軍功麵前,人人爭先。而六國兵製,或多沿襲舊貴私兵,或賞罰不明,士卒效命之心不若秦人專一。
且秦將如白起、王翦等,皆能因勢利導,善用奇正,賞罰嚴明,故能每戰多克。長平坑趙卒四十萬,固是白起之狠,亦是秦製之酷,亦是趙軍之困。
故臣以為,六國兵非不精,將非不勇,然製度不若秦之勵戰,賞罰不若秦之分明,故臨陣之時,士氣戰力,終遜一籌。”
李崧從軍事製度與激勵機製入手,指出秦國的軍功爵製極大地激發了士卒的戰鬥**和將領的進取心,這是其軍隊戰鬥力強悍的關鍵。
三位宰相,分彆從政治變革、經濟基礎、軍事製度三個層麵,剖析了六國敗亡的原因,各有側重,言之有物,顯示了他們深厚的學識與為政的經驗。殿內不少官員暗暗點頭,深以為然。
禦座之上,石漱鈺靜靜聽完,臉上依舊平靜。她輕輕撫掌,緩聲道:
“三位愛卿所言,皆有道理。變法圖強,乃立國之本;倉廩豐實,乃強國之基;賞罰分明,乃勝戰之要。秦國兼此三者,故能崛起西陲,併吞八荒。”
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依舊平緩,卻帶上了一絲冰冷的穿透力:
“然,朕讀史至此,掩卷深思,常有一惑:六國之地,合縱之勢,五倍於秦;六國之眾,十倍於秦。
縱使秦有商鞅之法,有關中之沃,有軍功之賞,然以一對一,或可週旋,何以最終竟如土崩瓦解,紛紛獻地於秦,乃至社稷傾覆,宗廟不祀?”
她微微前傾身體,玉旒輕晃,目光似乎穿透珠簾,落在每一位臣子的臉上:“朕以為,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
“賂秦”二字,如同驚雷,驟然炸響在寂靜的朝堂之上!百官悚然,許多人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禦座。這個詞,太過尖銳,也太過……直指某些人內心深處的隱秘。
石漱鈺卻不管眾人反應,繼續以清晰而冷靜的語調,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卻又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今日割五城以求和,明日割十城以買安。然後,得一夕之安寢。然則,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敲在眾人心坎:“為何?因諸侯之地有限,而暴秦之慾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儘,火不滅!”
她頓了頓,語氣漸轉激昂:
“昔年六國,非無智謀之士,非無忠勇之將。然其君其相,多懷苟安之心,懼秦之威,貪一時之寧。
韓、魏迫於秦患,屢獻膏腴之地;楚懷王受欺於張儀,絕齊親秦,終至身死國削;趙、燕亦曾納質割地……此等行徑,豈非自削股肱,以飼虎狼?”
“若使六國,”
她猛地提高聲音,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惜與激昂的假設,
“能以賂秦之地,封賞天下之智謀忠勇之士!以事秦之諂媚心虛,轉而為禮遇天下之奇才!
六國摒棄前嫌,併力西向,合縱之勢真正如一!則,朕恐秦人縱有虎狼之師,崤函之固,亦將寢食難安,食之不得下嚥也!
何至於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併吞八荒之禍哉?!”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斬釘截鐵,帶著金石崩裂般的決絕,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陣陣迴響。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許多人麵色蒼白,額角見汗。陛下這番話,哪裡是在論史?分明是在借古諷今,直指當下對契丹的國策!
那“賂秦”,分明就是影射太上皇乃至如今一些人心目中,對契丹的納貢、稱臣、隱忍之策!
那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豈不正是當年割讓燕雲十六州、歲輸金帛的翻版?那得一夕安寢,不正是近年來以钜額歲幣換取契丹暫時不南下的寫照?
而陛下最後的假設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併力西向。這分明是在批判朝中主和派資敵、懦弱,同時也在昭示她自己的國策:
停止對契丹的任何妥協退讓,將用來賂契丹的財力物力,轉而用於招攬人才、整軍備戰,團結一切力量,與契丹決一死戰!
桑維翰站在文班最前列,身形微微佝僂,臉色灰敗。陛下這番話,幾乎是將他前日的諫言,批駁得體無完膚。
他主張的遣使交涉、暫作隱忍,在陛下眼中,便是賂秦、苟安,是自取滅亡之道!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駁,想說今時不同往日,想說晉國非六國,契丹亦非暴秦那麼簡單,想說國力懸殊之下硬拚並非明智……
但看著禦座上那位年輕女帝眼中燃燒的、不容置疑的冰冷火焰,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聲無力的歎息。
他知道,陛下心意已決,任何主和的言論,在此刻的朝堂,都已是不正確,甚至可能被視為資敵誤國。
趙瑩、李崧、和凝三人,也是神色複雜。他們方纔從具體層麵分析六國敗因,雖也言之有物,但此刻與陛下這番從大戰略、大格局上的剖析相比,頓時顯得格局小了,甚至有些……
就事論事,未觸根本。陛下這是將具體策略,提升到了國策、國運的高度。
新任樞密直學士李穀,站在稍後的位置,眼中卻閃爍著激動的光芒。陛下此言,深得他心!
他因舊主之事對契丹本無好感,更認為對豺狼妥協隻會助長其氣焰。陛下的六國論,正說中了他的擔憂與抱負。
新任樞密院學士魏仁浦,亦是若有所思,暗自點頭。陛下年紀雖輕,見識魄力卻遠超常人,能跳出具體事務,從曆史興衰的高度看待當前危局,並提出清晰堅決的應對方略——力戰抗虜,杜絕妥協。
這正是一個英主在亂世中應有的氣魄與決斷。
石漱鈺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她知道,自己這番話,必然會引起震動,甚至會有反對。但她要的,就是這份震動!
她要打破朝堂上那層對契丹或明或暗的畏縮與妥協的思維定勢!她要統一思想,明確方向!
“諸卿,”
她再次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千鈞之重,“契丹,便是今日之暴秦!其貪慾,無窮無儘;其兵鋒,指向中原。我大晉,是願做那割地賂秦、最終國滅的韓魏楚趙,還是願做那……”
她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併力西向,讓虎狼寢食難安的合縱之心?”
“朕的選擇,早已昭示天下。停止歲貢,扣押其使,傳檄抗虜!朕的十萬橫磨劍,不是為了擺設,更不是為了與契丹討價還價!朕的劍鋒所指,便是契丹鐵騎潰敗之地!”
“自今日起,凡我大晉臣子,需謹記:與契丹,再無和議,唯有戰守!所有政令軍務,皆需以此為綱!
內政,需以支撐國戰為要;外交,需以孤立契丹為重;用人,需以忠勇抗敵為先!有敢言和、言賂、言退者……”
她目光驟然森寒,如同數九寒冬的冰棱:
“……便是亂我軍心,搖我國本,與通敵叛國無異!朕,絕不姑息!”
冰冷的殺氣,隨著最後一句話,瀰漫整個廣政殿。所有官員,無論內心是何想法,此刻皆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連忙躬身低頭,齊聲道:
“臣等謹遵陛下聖諭!誓與契丹周旋到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石漱鈺獨立禦階,玄衣纁裳,十二旒玉珠之後的目光,堅定如鐵。她知道,思想的統一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將是更加殘酷的資源整合、力量動員與血腥廝殺。
但至少,從此刻起,大晉這艘飄搖在驚濤駭浪中的巨輪,有了一個明確而決絕的航向——逆著北方的狂風暴雨,破浪前行!
“退朝。”
她緩緩吐出兩個字,轉身,消失在禦座之後的屏風深處,留下一個決絕而孤高的背影,以及滿殿心潮澎湃、或激動、或恐懼、或深思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