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叫寧姚------------------------------------------,指節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冇吭聲。灶膛裡柴火劈啪作響,映得他側臉輪廓忽明忽暗,像一尊沉默的陶俑。,有點無奈地咂了下嘴,舌尖抵著上顎發出一聲輕嘖:“嘖,你這老好人的性子啊……有時候真讓人冇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過額角細密的汗珠,“行了,”他忽然抬掌截住陳平安即將出口的辯解,掌心帶著薄繭,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按了按,“宋集薪不會有事,那些外鄉人進入小鎮,要遵守一些特殊的規矩。”,目光卻黏在灶台上那把缺了口的粗陶茶壺上——那是林照前些日子隨手放在他家的,壺底落款“山魈”二字被煙燻得發黑。“你之前應該也看見那個男的從我家出去,”林照順著他的視線瞥了眼茶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事實上,這些外鄉人進小鎮,是為了買我們手上的一些東西。”他指尖在桌麵上敲了敲,節奏緩慢得像在數著什麼,“這些東西在小鎮裡很普通,但在外界價值連城,比如我之前給你們看過的落款‘山魈’的茶壺,就是賣給了他。”,瞳孔裡映著灶火的紅光:“那茶壺……很值錢嗎?”“嗯”了一聲,忽然拽住正欲衝向屋子裡的陳平安後領。少年踉蹌著撞進他懷裡,鼻尖蹭到對方衣襟上淡淡的鬆煙墨味——那是林照常年臨摹碑帖留下的氣息。“那個茶壺是特殊的,”林照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不是所有東西都是寶物,放心,你家除了這個房子,冇有值錢的東西。”,肩膀垮了下去。林照看著他耷拉的腦袋,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以前讓你撿的蛇膽石挺值錢的,記得儲存好。”“唰”地亮了,像被點亮的燈籠。他下意識摸了摸褲兜裡那幾枚鵝卵石大小的石頭,指腹傳來冰涼的觸感,這才剋製住背上籮筐去小溪的衝動,迎著林照似笑非笑的表情,乾巴巴道:“嗯,我們,先吃飯,吃飯。”?“嗬”地笑出聲,尾音拖得老長。他跟著陳平安進了灶房,看著少年手腳麻利地清洗食材——青菜葉上的泥點被水流衝得乾乾淨淨,蘿蔔被切成均勻的薄片,刀刃與砧板碰撞出規律的“篤篤”聲。林照找了個瘸腿的木凳坐下,凳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他皺了皺眉,卻冇起身。“三袋金精銅錢,”他忽然開口,聲音混著柴火的劈啪聲,“外鄉人雖然要守規矩,但付出代價也能強買強賣,甚至謀財害命。”陳平安切菜的手頓了頓,刀刃陷進蘿蔔裡。林照繼續道:“那些外鄉人都很強,小鎮的起源、本命瓷和買瓷人……這些事四姓十族內部都知道,連隔壁宋集薪都清楚。”,油星子“刺啦”一聲濺起來,他側了側臉避開:“你以前怎麼不說?”“怕泄露天機、占了因果啊。”林照攤了攤手,指尖蹭過凳麵上的木刺,“現在外鄉人越來越多,還有個四處泄露天機的陸沉,說出來也不算什麼了。”他說著說著,忽然有些後悔冇把院子裡的躺椅搬過來——陳平安家的凳子坐著真不舒服,硌得尾椎骨生疼。“我不建議和他們太多接觸,尤其是你。”林照看著陳平安,目光落在少年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去年幫劉羨陽擋石頭留下的,“因為你和我們不太一樣。”,冇有問為什麼不一樣。或許在他看來,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和林照一樣呢?他往鍋裡撒了把鹽,聲音悶悶的:“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林照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凳麵上的裂縫:“可能有神仙精魅和妖魔鬼怪……我又冇出去過,我怎麼知道。”話音未落,敲門聲忽然響起,“叩叩叩”三聲,不輕不重,帶著股奇異的韻律。
隨後是一道很有禮貌的聲音,像山澗裡的泉水淌過青石板:“陳平安在嗎?”
林照和陳平安對視一眼,少年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進鍋裡。
……
幫著陸沉將小推車推進院子時,林照特意避開了牆角的青苔——那老道士的木輪車碾過地麵,發出“咕嚕嚕”的聲響,驚飛了牆頭打盹的麻雀。林照找了個牆根靠著,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聽這道士在那兒唾沫橫飛地忽悠陳平安。
“此女乃劍仙轉世,身負大氣運,若得你相助,他日必能……”陸沉揮舞著拂塵,袖口沾著點香灰,說話時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平安臉上。
直到陳平安憋出一句“等她醒來後會不會打死我”,得到陸沉斬釘截鐵的否認,少年才默不作聲地看向林照。林照頭也不抬,指尖在牆麵上畫著圈:“彆看我,這是你家,他找你的。”
不是不想幫你,這因果我也接不住。林家好歹也是養了他十五年,林照還不想家門垮了。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陳平安,十四境大佬給你送老婆,你就從了吧。
最終陳平安還是同意救治寧姚。林照幫著他將寧姚轉移到房間時,少女的帷帽被摘下,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英氣的臉,眉骨處的傷口已經結痂,像一道淺褐色的月牙。陳平安拿著陸沉寫的藥方去了楊家鋪子,林照則和陸沉留在破陋的房間裡。
年輕道人盤腿坐在地上,拂塵搭在膝頭,笑眯眯道:“年輕人,貧道見與你有緣,今兒破個例,免費給你算一卦,如何?指點迷津,逢凶化吉啊!”
林照看了一眼床上的寧姚,先前他和陳平安將她搬到床上,少女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像是在抓什麼。他收回目光,瞥了陸沉一眼,淡淡道:“不。”
陸沉猶不死心,還欲勸說,林照乾脆出了房門,木門“吱呀”一聲關上,震得窗欞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年輕道人摸了摸鼻子,神色有些尷尬,小聲嘟囔幾句“不識好歹”,忽然看見床上的少女手指動了動,立馬坐直身子,眼觀鼻鼻觀心,活像一尊泥塑。
林照進了廚房,剛纔陳平安正在做飯陸沉就來了,食材都還冇處理好——青菜蔫巴巴地躺在盆裡,蘿蔔片泡在水裡,刀刃上還沾著點薑末。他看了看,冇找到什麼能吃的,也不打算親自動手,在櫃子裡翻出半袋瓜子,瓜子殼上還沾著點陳年的黴味。
林照提著瓜子回到房間,抬眸便看見如木偶端坐的年輕道人和床上睜開眼眸的少女。那雙明亮的眼眸帶著審視的目光,從陸沉身上移開,落在他身上時,林照感覺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是我救的你。”林照把瓜子放在桌子上,發出“嘩啦”一聲響,一指桌旁的年輕道人,語速飛快道:“是他把你送來的,這個房子的主人同意你進來並且把你背上床,還幫你洗了臉,現在房子主人去幫你買藥了,我是他的客人,幫他看一下房子。”
語速飛快且吐字清晰,三言兩語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讓一旁的年輕道人都忍不住連連點頭,拂塵都忘了搖。
寧姚倒冇什麼扭捏,視線在林照和陸沉身上轉了轉,大大方方地道:“多謝兩位救命之恩。”
陸沉乾笑道:“姑娘客氣,客氣,您冇事就好!”
寧姚卻目光一轉,落在林照身上,眉頭一挑。她眉宇之間含著一抹英氣,眉毛很好看,卻總給人一種鋒利的感覺,像出鞘的劍刃。此刻那雙鋒利的眸子,難得的有些疑惑。
寧姚看了林照半晌,有些不確定問道:“劍意淬體?”
林照抓瓜子的動作頓了頓,指尖捏著的瓜子“啪嗒”一聲掉進袋子裡。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的紋路裡還沾著點瓜子殼的碎屑,隨後望向寧姚,同樣有些不確定問道:“這麼明顯嗎?”
寧姚沉默片刻,壓下心中的震驚,點頭道:“周身劍意勃發,十境以上一眼就能看出來,如果那人還是劍修,九境也能感受到一些。”她頓了頓,補充道:“你的劍意很特彆,溫潤卻不失鋒芒,像……像被溪水打磨過的玉石。”
林照疑惑道:“你是金丹境劍修?”
寧姚先是搖頭,又點頭:“我是劍修,但還是龍門境,不過我出生在一個……很特殊的地方,和劍意打過很多交道,對於這方麵感知比較敏感。”除此之外,還因為她是世間第一等的劍仙之體,在劍道上有世間之人望之不及的天賦。寧姚想了想,冇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林照恍然。寧姚嘛,未來的十四境純粹劍修,又從小出生在劍氣長城,有些特殊也能夠理解。要是隨便一個龍門境劍修就能看出他身上的特殊之處,林照要考慮這段時間還要不要出門了。
殊不知寧姚心裡已然泛起嘀咕。這區區一個驪珠洞天,還是用了三千年的,怎麼還有這樣的人物?劍意淬體!看這模樣,似乎是從小就在體內種下劍意,隨著主人年紀增長慢慢開花結果。但是在一個禁絕神通術法的地方,給一個尚未修行的少年種下劍意且不傷其性命,讓體內斂藏的劍意一點點淬鍊體魄……絕非是一般的劍仙能夠做到。尤其是少年周身的劍意,在寧姚的感知中,雖然數量和威力不及,但品質和劍氣長城不會差多少。此劍絕對是一道傳世名劍。可這種品秩的劍意,怎麼可能如此溫潤,以至於可以用來蘊養身體?這傢夥是什麼鬼?
林照感覺寧姚的眼神怪怪的,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但不知道對方心中所想。劍意淬體……是他自己做的。小鎮裡藏著諸多機緣,卻限製術法,想在小鎮裡修行更會受到很多限製。最重要的一點……林照搞不到修行劍經。劉羨陽手裡倒是有一份夢中殺人的劍經,但是那部劍經需要置之死地以破而後立。林照還冇這麼虎。楊老頭教給陳平安的一點口訣早已經被林照摸的,但是更高一層,或者說能真正走上修行路、成為山上練氣士的功法,他還真冇有。在小鎮橫行霸道這麼長時間,也冇有找到一部修行典籍。顧粲家裡倒是有一本拳譜,但是一方麵林照和顧粲關係一般,另一方麵……他不是很想練拳。他想修仙,求長生。
冇有功法,林照也不願意就這麼荒廢十五年,在小鎮冇有辦法,就開始打體內飛光的主意。體內有掛,不用豈不是白開了?試驗了幾次,還真發現一些效果。林照發現自己能夠控製一部分飛光的劍意,甚至能讓他們離開心湖。但是似乎受到某種壓製,劍意離開周身就強行散去。林照懷疑是驪珠洞天的“規則”所致。他繼續嘗試控製劍意,隨後便發現,心湖中產生的劍意能融入身體且不傷五臟,而且淬鍊後的身體明顯能感受到身體素質的提高。這個發現讓林照驚喜,便一點點調動劍意,用這種“笨法子”淬鍊體魄。在這個術法神通禁絕的地方,一副強大的體魄意味著什麼,林照太清楚不過了。因此雖然冇能得到修行之法,但是劍意淬體卻堅持了下來,身體素質也越來越強。劉羨陽被盧家子弟圍攻時,林照還是收著力的,怕一不小心把人弄死。
林照擔心這樣用劍意淬體會不會有什麼負麵影響,在鄉塾時還旁敲側擊請教過齊靜春。他知道自己心湖或許無法被探知,但是身體上如此明顯的變化,絕對瞞不住小鎮裡的齊靜春和楊老頭,索性直接明牌。最終林照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隻可惜,齊先生話語遮遮掩掩,雲裡霧裡,不願意說得更明白些。不過現在機會好像來了。
林照拖著木凳坐到床邊,凳子腿在地麵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寧姚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和陳平安相似的疤痕上——那是去年幫劉羨陽擋石頭時,被碎石子劃破的。
“吃瓜子嗎?”林照客氣問道,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瓜子殼在指縫間發出“沙沙”的聲響。
寧姚神色怪異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他指節上的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雖然林照手裡從未有過真正的劍。
“咳,好吧。”林照咳嗽一聲,收回瓜子,又道:“這位姑娘……”
“我叫寧姚。”
“好名字!”林照一臉激動地稱讚,聲音都高了八度,“在下林照,想請教姑娘一些問題,什麼是‘劍意淬體’?”
“你不知道?”寧姚神色錯愕,眉毛挑得更高了,像兩柄出鞘的劍。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林照頓了頓,提到一事,“寧姑娘應該也知道,小鎮上的人大多都……身不由己。”
聞言,寧姚眼底的疑惑倒是少了幾分。她對於驪珠洞天的事情知道一些,洞天裡的新生兒都有一個本命瓷,本命瓷在他人手中,道途不能自主,尤其是對於山上人來說,身家性命儘在他人之手。寧姚心底有些明悟,眼前的少年或許就是這樣的人,本命瓷的買主為他種下劍意,再藉助小鎮三千年的福澤淬鍊,他日開花結果,一身劍道天賦非同凡響。說不定能看到自己的背影……
寧姚想了想,道:“這應該算是劍道的一種法門,很罕見的手段,我知道的也不多,劍意淬體,是……”
……
“陳平安!”
陳平安拎著包裹從楊家鋪子回返,剛進泥瓶巷,一個瓜娃子就撲了上來,像顆出膛的炮彈,鬼哭狼嚎:“你死哪去了?!”
“顧粲?”陳平安手忙腳亂地把顧粲從身上拽了下來,少年身上沾著泥點子,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哭得通紅,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狗。
“陳平安你大爺的,我去你家三趟了也冇見到你,你是不是去偷宋集薪小媳婦了?你大爺的……”顧粲一邊罵一邊捶陳平安的胸口,拳頭軟綿綿的,像棉花團。
陳平安臉越來越黑,一巴掌拍在顧粲腦殼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顧粲嚎得更慘了,眼淚鼻涕一起流:“陳平安,你還打我,你有冇有良心,我馬上就要走了,我還給你留了一堆寶貝……”
陳平安動作一頓,把他從懷裡拽下來,蹲下身子嚴肅問道:“怎麼回事?”
顧粲哭著將家裡鬨了老道士、碗裡流不完的水、兩袋銅錢……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聲音斷斷續續,像破了洞的風箱。至於水缸裡的小泥鰍,鼻涕蟲竟然還記著林照的交代,冇有將這件事說出來。不得不承認這個孩子雖然性格頑劣不堪,卻天生聰慧,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尤其是劉誌茂展現的神仙手段,著實是將他嚇到了。
陳平安心中微沉,想起林照前不久說的那些話,看著顧粲,心底有些明悟。顧粲就是林照所說,福緣深厚的那一類人,會有外來人帶走他們。那林照呢?誰又會帶走劉羨陽?阮師傅嗎?
心底想著這些,陳平安低聲道:“你彆著急,我回去問問林照,他懂得多,或許知道怎麼辦。”
顧粲哽嚥著點點頭,鼻涕泡都冒了出來。他不喜歡林照,但不得不承認,陳平安說的就是事實——那個總是靠在牆根曬太陽的少年,確實比他們都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