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天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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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江流還睜著眼睛，他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那雙黑暗中的眼睛，那個貼著他耳朵說話的聲音——每一次他閉上眼睛，那些東西就會從記憶裏浮上來，像水草一樣纏住他。
窗縫裏透進來的光線從灰變白，又從白變成淡淡的金色。
七點整。
哢噠一聲。
江流坐起來。身體僵硬得像生鏽的機器，每一塊肌肉都在疼。他轉頭看向那扇門——
門開了一條縫。
那隻灰白色的手伸進來，端著托盤，放下，縮回去，關門。
一氣嗬成。
和昨天一模一樣。
房間裏的人陸續下床，沉默地走向托盤。江流也走過去，拿起自己那份，回到床邊。
他咬了一口壓縮餅幹，目光掃過房間。
七麵鏡子。全都蓋著東西。黑布、衣服、床單——每一塊遮擋物都被掖得嚴嚴實實，像是怕那些鏡子突然睜開眼睛。
他看向昨天蓋著床單的那張床。
床單還在。但那隻露在外麵的手，不見了。
江流愣了一下。
“屍體呢？”
張凱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他旁邊。他咬了一口營養劑，嚼了兩下，聲音很輕：
“晚上搬走的。”
“誰搬的？”
“它自己。”
江流看向他。
張凱沒解釋。他隻是朝那扇門揚了揚下巴：“早上那隻手，不止送吃的。也收東西。”
江流沉默了幾秒，又看了一眼那張空床。
床單平平整整地鋪著，像是從來沒人睡過。
白天依舊是漫長的等待。
但今天和昨天不太一樣。昨天江流剛醒，腦子還是懵的。今天他開始觀察。
他數了數人。
昨天張凱說還剩八個。加上他九個。現在房間裏——他一個一個數過去——十一個人。
“新來的。”張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每天晚上都可能會來人。從哪兒來的，怎麽來的，沒人知道。早上醒來就躺在那兒，跟我們一樣。”
江流看向那幾個新麵孔。三男一女。都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他們縮在自己的床上，眼神驚慌，像受驚的動物。
其中一個男生突然開口了：
“這他媽到底是哪兒？”
沒人回答他。
他站起來，聲音更大：“誰把我弄到這兒的？有人嗎？說話啊！”
“坐下。”
張凱的聲音不大，但那男生像被什麽定住了一樣，愣愣地看著他。
“想活命，就坐下。”張凱說，“別出聲，別亂跑，別碰那些鏡子。”
男生看了看四周，慢慢坐回去。
江流注意到，那幾個老住戶——那些躺了幾天的人——從始至終沒有動過。他們甚至沒有往這邊看一眼。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們……”江流壓低聲音。
“熬過三天，就知道怎麽活了。”張凱說，“熬不過的，第四天早上就沒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下午三點多，出事了。
出事的是那個新來的女生。
江流當時正靠在牆上，半睡半醒。他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睜開眼，看見那個女生正站在門邊那麵落地鏡前麵。
黑布被她掀開了一角。
“別——”
江流剛開口，張凱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按得他骨頭疼。
“晚了。”張凱說，聲音低得像耳語，“別動。別出聲。看。”
女生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鏡子前。
從江流的角度，看不見鏡子裏有什麽。但他能看見女生的背影——她一開始是站直的，然後慢慢往前傾，像是在湊近了看什麽東西。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女生突然笑了一聲。
很短。很輕。但那個聲音——
江流的後背瞬間躥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個笑聲不是從她嘴裏發出來的。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悶悶的，濕濕的，像有什麽東西堵在她喉嚨裏笑。
“完了。”張凱鬆開手，閉上眼睛。
女生轉過身。
她在笑。
嘴咧得很開，開到一個正常人的嘴不該咧到的程度。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恐懼。
她想說話。
她張開嘴——
但她發出來的不是聲音。
是笑。
又是一聲。又是一聲。笑聲從她喉嚨裏往外湧，像止不住一樣。她雙手捂住自己的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裏漏出來，咯咯咯的，像有另一個人在她身體裏笑。
房間裏所有人都在看著。
沒有人動。
沒有人出聲。
女生開始往後退。她撞上了一張床，跌倒了，爬起來，繼續往後退。她退到牆角，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頭。
笑聲還在繼續。
咯咯咯咯咯咯——
一直笑了有五分鍾。
然後停了。
女生放下手，抬起頭。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了。嘴閉著，眼睛也閉著。她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床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整個過程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江流的聲音幹澀。
“天黑了就是她。”張凱說，“現在她還不是。但天黑了，就是。”
他頓了頓。
“記住她的臉。晚上如果她走到你床邊，別出聲。裝睡。”
天黑得很快。
江流坐在床上，看著窗縫裏的光一點一點變暗。他時不時看向那個女生——她還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像真的睡著了。
但她剛才對著鏡子笑的樣子，一直在江流腦子裏轉。
“你也是第一天來的？”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江流轉頭，是白天那個喊話的男生。他不知什麽時候挪到了江流旁邊的床上，縮在被子裏，隻露出半張臉。
“……嗯。”
“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男生問，聲音裏帶著哭腔，“我昨天還在宿舍打遊戲，今天就他媽在這兒了。什麽鬼地方？那些是什麽東西？門口那隻手你看見了嗎？那不是人的手——”
“別說了。”江流打斷他，“省點力氣。”
男生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十點整。
燈滅了。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江流躺平，閉上眼睛，放緩呼吸。他告訴自己要冷靜。昨天熬過去了，今天也能。隻要不出聲，隻要不看鏡子——
腳步聲。
噠。噠。噠。
從房間那頭傳來。
很輕。很慢。
走到某張床邊，停下。幾秒鍾後，繼續走。
噠。噠。噠。
江流數著腳步聲。
一張。兩張。三張。
停在他旁邊的那張床上——那個男生睡的位置。
男生沒有出聲。
腳步聲停了很久。久到江流以為它不會走了。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咯咯。
一聲輕笑。
是那個女生的聲音。
咯咯咯咯。
笑聲從她床上傳來。很輕，像夢囈。
腳步聲動了。
噠。噠。噠。
走向那張床。
停住。
安靜。
非常安靜。
江流屏住呼吸。
然後他聽見那個女生說話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和人說悄悄話：
“我看見你了。”
江流渾身僵住。
昨天晚上的話，從另一個人的嘴裏，又說了一遍。
“我看見你了。”她又說了一遍，語氣裏帶著笑，“你也在看我。”
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聽見床鋪響動的聲音。什麽東西站起來了。
噠。噠。噠。
腳步聲又響了。
朝他這個方向。
一步一步。
越來越近。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