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離開偏殿後,冇有回甘露殿,而是徑直去了禦書房。
他坐在龍案後麵,沉默了很久。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樣,但他一封都冇有批。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在偏殿外看到的一幕——李恪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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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兒子。
他李世民的兒子,在大唐的皇宮裡,在太液池邊,差點淹死。
「叫百騎司的主事來。」他忽然開口。
身邊的太監愣了一下:「陛下,此刻已經酉時了——」
「朕說叫百騎司的主事來。」
太監不敢再多言,連忙退下去傳旨。
百騎司主事來得很快。他姓劉,四十出頭,麵容普通,屬於那種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人——這正是乾這行最大的優勢。
「陛下。」劉主事跪伏在地。
「蜀王落水的事,你去查。」李世民的聲音冷得像冰,「朕要查清楚——是意外,還是有人動了手腳。」
「臣遵旨。」
「還有,」李世民頓了頓,「蜀王身邊原來的太監宮女,全部換掉。讓李安帶人去伺候。從今天起,蜀王身邊的事,事無钜細,朕都要知道。」
「是。」
劉主事退下後,李世民獨自坐在龍案後麵,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他想起李恪小時候的樣子——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孩子,蹣跚著走到他麵前,仰著頭叫他「父親」。那是楊妃抱著他來的,楊妃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看他。
楊妃從來不敢正麵看他。
她是前朝的公主,隋煬帝的女兒。她是戰利品,是安撫前朝遺民的棋子,是他李世民寬仁大度的象徵。雖然他對她不算差,但也談不上多好。他給了她兩個兒子,給了她一個妃子的名分,但他從來冇有問過她——你過得好不好?
今天,李恪落水昏迷的時候,楊妃跪在榻前,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世民忽然覺得,他欠這對母子很多。
百騎司的人動作很快。
當天夜裡,太液池邊當值的四個侍衛全部被帶走審訊。李恪身邊原來的兩個太監和三個宮女也被換掉了,理由是「伺候不力」。新派來的人都是百騎司精挑細選的,領頭的太監叫李安,四十多歲,麵白無鬚,一雙眼睛精明得像鷹。
李安站在偏殿門口,對楊妃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娘娘,陛下吩咐了,從今日起,由奴才帶人伺候蜀王殿下。」
楊妃看了他一眼,心中隱隱覺得不安。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陛下在懷疑這件事不是意外。但她冇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娘娘客氣。殿下大安之前,奴才寸步不離。」
李安冇有進殿,而是守在門外。他的目光掃過走廊上的每一個人——路過的宮女、送藥的太監、巡邏的侍衛——每一個人的表情、動作、眼神,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太子李承乾走了進來。
他今年十一歲,和李恪同歲,但月份大些,所以是兄長。他身材高挑,麵容清秀,眉宇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二弟。」李承乾走到榻前,聲音裡帶著關切,「你好些了嗎?」
李恪正在喝藥。他抬起頭,看到李承乾的臉——年輕的、英俊的、帶著真誠擔憂的臉。
這就是未來的廢太子。那個被侯君集慫恿、被長孫無忌打壓、最終謀反被廢的李承乾。
但此刻,他隻是李恪的大哥。一個十一歲的少年,來看望他落水受傷的弟弟。
「大哥,我好多了。」李恪放下藥碗,微微一笑,「你怎麼來了?不用讀書嗎?」
「先生放了半日假。」李承乾在榻邊坐下,仔細看了看李恪的臉色,「你臉色還是很差。太醫怎麼說?」
「靜養幾日就好了。」
李承乾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三弟,你落水的事……我聽說了。以後出門,多帶幾個人在身邊。太液池那邊水深的很,你一個人去賞花,太危險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李恪聽出了平淡之下的意思——大哥在提醒他,這件事不簡單。
「我知道了,大哥。」李恪認真地說,「多謝大哥關心。」
李承乾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弟弟,我不關心你關心誰?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東宮看我新得的那匹汗血寶馬。」
「好。」
李承乾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一些東宮的趣事,逗得李恪笑了幾次。臨走的時候,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李恪手裡。
「這是什麼?」
「西域來的藥材,說是對傷口癒合有奇效。我托人弄來的,你讓太醫看看能不能用。」
李恪握著小布包,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謝謝大哥。」
「自家兄弟,謝什麼。」李承乾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三弟。」
「嗯?」
「以後有什麼事,跟大哥說。別一個人扛著。」
說完,他轉身走了。
李恪看著他的背影,手中的布包握得更緊了。
李承乾走後不久,又來了一個人。
魏王李泰,今年十歲,比李恪小一歲。他胖墩墩的,走路都帶著一股氣勢。他是李世民的第四子,生母長孫皇後,從小聰慧過人,深得李世民寵愛。
「三哥。」李泰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聽說你落水了,我來看看你。」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李恪聽得出來——客氣裡帶著疏離。李泰和他從來不算親近,不是有仇,而是……李泰太聰明瞭,聰明到知道李恪的存在對他意味著什麼。
「四弟,多謝你來看我。」李恪溫和地說,「坐吧。」
李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李恪臉上轉了一圈,似乎在判斷他的病情嚴重程度。
「三哥吉人自有天相。」李泰說,「父皇已經下令嚴查此事了。」
「是嗎?」李恪的神色不變,「那也好。畢竟是在宮裡出了事,查清楚了,大家都安心。」
李泰微微點了點頭,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起身告辭了。
李恪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說話。
下午的時候,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跑了進來。
蜀王李愔,李恪的同母弟弟,今年也是九歲。他比李恪小兩歲,性格跳脫,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此刻眼眶紅紅的,顯然哭過。
「三哥!」李愔撲到榻前,抓著李恪的手,「你嚇死我了!娘昨晚哭了一夜……」
李恪摸了摸他的頭,心中柔軟:「三哥冇事了。你別哭,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
「我纔沒哭!」李愔抹了一把眼淚,倔強地說。
李恪笑了。這是他的親弟弟,一母同胞。在這深宮之中,他們是最親的人。
「愔兒,聽話,好好讀書,別讓娘操心。」李恪說,「等三哥好了,教你騎馬。」
「真的?」李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李愔高興得又蹦又跳,被乳母拉走的時候還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好幾眼。
李愔走後,又來了幾個皇子——越王李貞、蔣王李惲等人,有的真心關切,有的隻是奉命行事。李恪一一應對,不冷不熱。
傍晚時分,一個**歲的女孩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裙子,梳著雙螺髻,麵容清秀,舉止端莊,小小年紀已經有了一股大家閨秀的氣度。
長樂公主李麗質,李世民的第五女,嫡長女,今年九歲。她是長孫皇後所生,自幼聰慧,深得父母寵愛。
「三哥。」李麗質走到榻前,仔細看了看李恪的臉色,皺起了眉頭,「你臉色好差。太醫怎麼說?」
她的語氣不像一個九歲的妹妹,倒像一個小大人。
「靜養幾日就好了。」李恪微微一笑,「大妹妹怎麼來了?不用學女紅嗎?」
「先生放了假。」李麗質在榻邊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香囊,遞給他,「這是我做的安神香囊,你放在枕邊,能睡得好些。」
李恪接過來,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香囊的針腳雖然不算精緻,但一針一線都很認真,顯然花了心思。
「謝謝你,大妹妹。」他說。
李麗質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他:「三哥,你以後要小心些。太液池那邊,以後我陪你去,別一個人去了。」
李恪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好。」他說,「以後叫上你一起去。」
李麗質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宮裡的趣事,才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來:「三哥,母後說晚些時候來看你。你別擔心,好好養病。」
「知道了。」
天黑之後,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長孫皇後走了進來。她的步伐很輕,但每一步都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儀。
李恪連忙要起身行禮,被長孫皇後按住了。
「躺著,別動。」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
她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李恪的額頭,又看了看他的臉色,微微皺了皺眉。
「臉色還是這麼差。太醫開的藥喝了嗎?」
「喝了。」李恪乖乖回答。
長孫皇後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恪兒,你受委屈了。」
這句話很輕,但李恪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母後……」李恪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說什麼。」長孫皇後握住他的手,目光溫和而堅定,「你隻要記住一件事——你是大唐的皇子,是陛下的骨肉,是我的兒子。誰想動你,都要先過了我這一關。」
李恪的心猛地一顫。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麵容精緻,氣質雍容,眉宇間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是六宮之主,是李世民最信任的伴侶,是所有皇子的嫡母。
她也是史書上記載的、貞觀十年病逝的、年僅三十六歲的長孫皇後。氣疾纏身,常年吃藥。
還有六年。
「母後。」李恪反握住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您也要保重身體。您的氣疾,到了秋冬季節容易發作。平時要注意保暖,少操勞,多休息。」
長孫皇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是操心起我來了。」她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放心,我冇事。」
「我不是在說客套話。」李恪的語氣認真得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母後,您的身體底子不算好,如果再這樣操勞下去,遲早會出大問題的。」
長孫皇後看著他認真的小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孩子,剛剛從鬼門關回來,不哭不鬨,不抱怨,反而在擔心她的身體。
「好。」她說,聲音微微有些發顫,「我答應你,好好調養。」
「拉鉤。」李恪伸出小指。
長孫皇後被他逗笑了,也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李恪一本正經地說。
長孫皇後笑出了聲,眼眶卻紅了。
她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輕聲說:「好好睡吧。我改天再來看你。」
「母後慢走。」
長孫皇後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恪兒。」
「在。」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李恪微微一笑:「冇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落水之後,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活著,最重要的不是爭什麼,而是在乎的人都在身邊,都好好的。」
長孫皇後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笑了。
「你長大了。」她說,「好好休息。」
門關上了。
夜深了。
偏殿裡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響聲。
楊妃坐在外殿的燈下,手裡拿著一件半成品的衣裳,正在一針一線地縫著。那是給李恪做的春衫。
她的眼睛已經熬紅了,手指也被針紮了好幾次,但她不肯去睡。她怕兒子夜裡有什麼事,身邊冇有人。
李恪躺在榻上,聽著外殿傳來的細微的針線聲,心中一片安寧。
今天來的人很多。
大哥承乾,同歲,隻大幾個月,但像個真正的兄長一樣關心他。四弟李泰,雖然疏離,但至少來了。親弟弟李愔,虎頭虎腦,哭得眼眶通紅。大妹妹麗質,才九歲就懂得照顧人。還有嫡母長孫皇後,那個會在深夜親自來看望他的女人。
每一個人都帶著關切而來,每一個人都讓他心中溫暖。
他想起前世——那個獨來獨往的ICU醫生,冇有兄弟姐妹,父母早逝,同事之間隻有工作關係。他以為他習慣了孤獨。
但今天,他被一群人包圍著——有人叫他「三弟」,有人叫他「三哥」,有人叫他「三哥」——他才發現,原來有家人的感覺,是這樣的。
像冬天裡的火爐,像雨天裡的屋簷,像溺水時伸過來的那隻手。
李恪轉過頭,看向外殿。楊妃還在燈下縫衣裳,她的側臉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溫柔。
「娘。」他輕聲叫。
楊妃立刻放下衣裳,走到榻前:「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冇有。」李恪握住她的手,「你也早點睡吧。」
楊妃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娘不困。你睡吧,娘在這兒守著你。」
李恪冇有再說話。他隻是握著她的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在入睡的前一刻,他在心中默默地說——
這一世,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
一個都不會。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處,清冷的月光灑進偏殿,照在母子二人的身上。
楊妃低頭看著兒子安靜的睡顏,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的恪兒變了。變得懂事了,變得成熟了。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恪兒還活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