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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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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宣和夢醒------------------------------------------,暖香如霧。,長明不滅,層層疊疊的燈火沿著殿柱一路映上去,把梁間彩畫都照得流光溢彩。簾幕後有絲竹輕奏,聲調柔婉,殿中宮娥水袖低迴,裙裾曳地,走動間彷彿連風都帶著甜暖的香氣。,鋪著一卷剛展開的《瑞鶴圖》。,雲氣縹緲,畫卷邊角以金泥細細勾出,旁邊一方端硯墨色濃釅,幾枝新剪的早梅斜插入青玉瓶中,紅白相映,愈顯風雅。,衣冠整肅。,誰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太平得不能再太平的夜晚。“官家此畫,已得天骨。”,蔡京持笏出列,聲音仍是一貫的溫厚從容,彷彿他這一生從未說錯過一句話,“鶴者,仙禽也;瑞者,天應也。官家作此畫於宣和盛年,正是天人相感、國運昌明之兆。”,殿中便有數人附和。“蔡相所言極是。”“臣觀此卷氣象高遠,非獨畫工,實有聖心所鐘。”“若得官家親筆題字,必為一代絕唱。”,靜靜聽著。。。

可又覺得這些聲音像隔了層水,忽遠忽近,朦朦朧朧地鑽進耳朵裡,變成一團模糊不清的雜音。

他有點頭暈。

不,不隻是頭暈。

是那種熬了太久夜、眼睛發脹、胃裡發空、連耳邊都在輕輕發鳴的難受。他下意識想伸手扶一下桌沿,眼前卻先看見了那幅《瑞鶴圖》。

不對。

他盯著那畫,腦子裡猛地一空。

等等——

什麼《瑞鶴圖》?

什麼宣和殿?

什麼官家?

這一瞬間,像是有一道極細的裂縫突然從意識深處炸開。緊接著,無數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記憶猛地湧了上來——

電腦螢幕上的論文頁麵,淩晨一點的檯燈,桌邊冇喝完的咖啡,手機裡還停著的北宋史講解視訊,成堆的書,《宋史》《續資治通鑒長編》《東京夢華錄》,還有那張他臨睡前剛翻開的徽宗瘦金摹本圖片……

那些畫麵太真實,真實得像剛剛還在眼前。

可下一秒,鼻尖鑽進來的卻不是咖啡味,而是濃而不膩的龍涎香;耳邊也不是空調的低鳴,而是絲竹和臣子們恭謹的笑聲。

兩種記憶狠狠撞在一起。

趙佶腦中“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撕開了。

他手指一鬆,那支本該握在掌心的紫毫險些滑落。

“官家?”

梁師成立在禦案一側,最先察覺不對,忙低聲提醒。

趙佶抬起頭。

這一抬頭,眼前卻忽然徹底花了。

燈火、殿宇、群臣、畫卷,全都在扭曲、旋轉,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生生攪亂。緊接著,一幅幅陌生而又熟悉得可怕的畫麵猛地撞進腦海——

不是宣和殿的燈火。

是火。

沖天的大火。

宮門洞開,鐵騎南來,雪夜裡哭聲震野,城樓殘破,旗幟傾斜。有人伏在雪地裡喊“官家”,有人被拖拽上囚車,有人在寒風裡凍得發抖,遠處是一片漫無邊際的白,白得冇有儘頭。

再下一刻,畫麵又變了。

不是雪,是字。

“靖康之恥”。

那四個字像蘸了血,一筆一劃地砸進他眼裡。

趙佶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差點當場吐出來。

“官家龍體不適?”蔡京這一次也察覺到了,微微抬眼,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若是夜深勞神,不若先回宮歇息。”

趙佶看著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蔡京。

真的是蔡京。

不是書上的名字,不是後世的評價,不是某一頁史料裡冰冷的兩個字,而是一個活生生站在他麵前的人。鬚眉整肅,神情老辣,嘴角那點幾乎從不出錯的笑意,溫厚得像一張貼得極好的皮。

旁邊的童貫也攏袖出列,尖細的聲音裡透著穩妥:“官家若是醉了,臣等改日再來恭請禦題。”

童貫。

梁師成。

蔡京。

趙佶腦子裡那根最後的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不是做夢。

不是幻覺。

不是熬夜太狠了把自己熬出毛病。

他是真的——

穿了。

而且一腳就穿進了北宋末年,穿成了宋徽宗趙佶。

這一刻,他不是不想維持鎮定。

他是根本鎮定不了。

他甚至有一種非常強烈的衝動,想當場問一句:現在是哪一年?外麵還是不是汴京?我是不是還冇睡醒?你們到底在拍什麼戲?

可這些念頭隻在腦中一閃,便被另一種更大的寒意壓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

他太知道自己穿成的是誰了。

穿成普通人,或許隻是活命難一點;穿成皇帝,聽起來尊貴,可若這個皇帝是趙佶,那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地獄開局。

書畫天子,宣和盛世,花石綱,六賊誤國,東京陷落,二帝北狩,靖康之恥。

這些詞一個個壓下來,壓得他指尖發麻。

最要命的是,他不是旁觀者。

從現在開始,那個被後人罵了幾百年的“趙佶”,就是他自己。

“官家?”

梁師成又喚了一聲,聲音已經明顯更小心了。

殿中絲竹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滿殿文武都在看著禦案之後的天子,誰也摸不透這位官家今夜究竟是酒醉、頭風,還是忽然起了彆的心思。

趙佶喉結動了動,終於勉強把那股翻湧的噁心和混亂壓下去一些。

不能亂。

至少不能當著這些人的麵亂。

蔡京、童貫、梁師成,這殿裡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能順著風向聞味的人精。若他現在露出半點不對,今夜的宣和殿怕就不隻是“官家身體不適”這麼簡單了。

他強迫自己站直,手指死死按住禦案邊緣,藉著冰冷桌沿穩住發虛的身體。

“都退下。”

他說。

剛開口時聲音還有點發緊,可落到最後一個字時,反倒沉了下來。

殿中眾人皆是一怔。

蔡京最先反應過來,拱手俯身:“臣等告退。”

童貫也忙低頭:“臣等恭送官家回宮。”

梁師成更是不敢怠慢,揮手屏退樂工與宮人。方纔還笙歌繚繞、燈影搖紅的宣和殿,幾乎轉眼之間便安靜下來,隻剩滿殿燭火微微跳動,照著那幅未及題字的《瑞鶴圖》。

趙佶冇有再看他們,轉身便走。

可剛邁出一步,他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要栽倒在這殿門前。

“官家!”梁師成嚇得快步上前,想扶又不敢真扶,隻敢虛虛地護在一側。

趙佶咬了咬牙,藉著那一點搖晃硬生生撐住了。

不行。

不能倒。

至少不能現在倒。

一路回宮,夜風穿過長廊,總算讓他腦子清醒了一些。

宮道兩側燈火連綿,遠處殿閣高低起伏,簷角風鈴在夜色裡叮噹作響,和前世任何一個城市夜景都截然不同。那不是景區,不是影視城,不是夢裡拚湊出來的古代濾鏡,而是真正的北宋宮城。

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回不去了。

這念頭一出來,趙佶心裡那點勉強壓住的恐慌,又重新翻了上來。

回不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他前世那間堆滿書和資料的出租屋,電腦裡冇關的文件,手機上看到一半的視訊,甚至桌邊那杯早該涼透的咖啡,都已經和他隔了九百年。

現在他有的,隻剩這身龍袍,這座宮城,和一個會亡國的身份。

寢殿門一關,四周終於靜了。

趙佶抬手揮退大部分宮人,隻留梁師成在旁邊伺候。直到殿內隻剩下兩個人,他才緩緩走到銅鏡前,停住了腳步。

鏡中映出一張臉。

年輕,清俊,貴氣逼人。

眉目疏朗,鼻梁挺拔,眼尾微長,膚色白淨得近乎通透。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甚至還帶著幾分文弱書生似的雅氣。若隻論相貌和氣質,誰會把這樣一個人和“亡國之君”聯絡到一起?

可趙佶知道,這就是趙佶。

是史書上的那個趙佶。

也是從此以後,他自己必須頂著活下去的那張臉。

他盯著鏡子,盯了很久。

久到梁師成都開始後背發毛,試探著低聲問:“官家,可要宣禦醫來?”

趙佶冇答。

因為他現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把“我穿越了”這件事當成真的。

人會不會在極度疲勞時做這樣一場過分真實的夢?

會不會其實自己還趴在桌上,隻要閉眼再睜眼,一切就會恢複正常?

想到這裡,趙佶忽然抬手,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

疼。

很疼。

不是夢。

他低頭看著自己發紅的掌心,忽然有些想笑。

笑意纔剛浮起來,眼睛卻又被那股巨大的荒謬感壓得有點發澀。

“官家……”梁師成的聲音更輕了。

趙佶終於轉頭,看向他。

“近三個月內庫賬冊,”他開口時,嗓子有點啞,“明日一早,送來。”

梁師成一愣,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賬冊?

官家今夜回宮,不問畫,不問酒,不問新得的奇石與名卷,竟然先問內庫賬冊?

“怎麼,”趙佶盯著他,語氣不重,“聽不懂?”

梁師成立刻跪下:“奴婢不敢!奴婢明日一早便去取!”

趙佶看著他,心裡其實也是亂的。

他並不是在這一瞬間就徹底適應了趙佶的身份,更不是一下子就想清楚了全盤該怎麼走。他隻是本能地知道,自己現在必須做點什麼,哪怕隻是抓住最表麵的線頭,也比繼續坐在這裡發懵強。

而賬冊,是最現實的東西。

既然大宋會亡,那它一定不是某一天突然亡的。

一定是錢先亂了,人先廢了,兵先爛了,邊報先被壓下去了,等到最後,才輪到金兵打進來。

要改,就得先從這些能摸得著的東西開始。

不然他就算知道靖康會發生,也不過是個提前知道結局的廢物。

“還有,”趙佶頓了頓,聲音比剛纔更穩了些,“近月邊報、軍器所名冊,也一併給朕送來。”

這一回,梁師成是真的有點慌了。

他伏在地上,額頭都貼到磚麵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是。”

趙佶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便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隻有他知道不對。

梁師成這樣的人,也知道“官家今夜不對”。

隻是他們不知道哪裡不對。

而這,恰恰給了他一點喘息的空間。

他可以亂。

但隻能在心裡亂。

表麵上,他必須比任何人都更穩。因為從這一刻起,他不僅要騙過彆人,還得先騙過自己——騙自己已經準備好了,騙自己能扛得住,騙自己不是那個史書裡隻會寫字作畫的趙佶。

想到這裡,趙佶慢慢走到案前。

案上仍放著從宣和殿帶回來的那支紫毫和一方新墨,旁邊鋪著一張尚未用過的宣紙。宮燈斜照下來,紙白得有些晃眼。

他看著那張紙,腦中卻又不可遏製地閃過剛纔那一幕幕:蔡京笑著說“國運昌明”,童貫說“邊地無憂”,梁師成捧筆稱頌“宣和名跡”。

還有更遠的——

雪。

火。

哭聲。

囚車。

“靖康之恥”。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終於伸手拿起了筆。

這一回,他不是為了題《瑞鶴圖》。

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會寫瘦金體。

他隻是需要用這兩個字,把自己釘在現實裡。

紫毫蘸墨,筆鋒微顫。

他懸腕良久,才終於落筆。

第一筆下去,竟有些歪。

趙佶盯著那一點失手,忽然有點怔住了。

原來就算成了趙佶,他也不是立刻就能做回那個提筆自如的徽宗皇帝。

可下一刻,這具身體深處某種近乎本能的東西慢慢醒了過來。腕骨、手指、提按、轉折,都像被反覆訓練過千百遍一樣自然歸位。

第二筆,穩了。

第三筆,鋒意如鐵。

最終,紙上隻落下兩個字。

——靖康。

梁師成悄悄抬眼,隻看見那兩個字,心裡冇來由地一寒,趕緊又低下頭去。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卻本能覺得,這兩個字不吉,甚至有種說不出的陰冷。

趙佶卻一直盯著它們。

他知道,這兩個字就是未來。

是原本那條路的終點。

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方纔那股鋪天蓋地的混亂,竟慢慢落下去了一點。

不是因為他想明白了。

而是因為他終於承認了。

承認自己真的穿了。

承認自己真的成了趙佶。

承認自己若再順著舊路走,就會走到這兩個字裡去。

承認之後,反倒冇那麼飄了。

“梁師成。”

“奴婢在。”

“出去吧。”趙佶低聲道,“今夜之事,誰敢多嘴一句,朕先剝了他的皮。”

梁師成後背一涼,立刻叩首:“奴婢明白!”

殿門重新關上。

這一回,寢殿中隻剩下趙佶一個人。

外頭夜色深沉,宮城寂靜得像一頭正在沉睡的巨獸。遠處隱約還能聽見風吹過簷角銅鈴的細響,一下一下,清得發冷。

趙佶坐在那兒,忽然很輕很輕地出了一口氣。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允許自己露出一點真實的疲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低聲罵了一句:“……真他媽見鬼。”

罵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這座金碧輝煌、規矩森嚴的北宋宮殿裡,這句粗話顯得格格不入,甚至荒唐得有些滑稽。

可也正因為這句滑稽,他忽然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還在。

現代的那個自己,還冇有被這身龍袍徹底吞掉。

他不是原來的趙佶。

至少現在不是。

而這,也許就是他唯一能改命的地方。

趙佶緩緩抬頭,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既然讓我來……”

他說得很輕,幾乎像自言自語。

“那就彆想讓我照著原來的路,再死一遍。”

紙上的“靖康”二字墨色未乾,在燈下泛著一點幽沉的光。

那是這場夢的名字。

也是他這一世,絕不能踏進去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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