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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登營,又號先登死士。
每戰必先登城,百不存一,九死一生。
李信,你打了這麼多年仗,彆告訴我你不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秦風此刻已是真火翻湧,周身戾氣驟起,連身旁的黑牛等人都看得心頭一緊,隻覺眼前的大哥陌生得讓人發怵。
李信苦笑著低下頭:“大哥,我當然知道。”
“知道你還來?!是誰逼你的?是王翦,還是大王?你說,我現在就去找他們理論!你不是早已回隴西了嗎?跑到這先登營來,你踏馬到底想乾什麼!”秦風一把攥住李信的衣領,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信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千斤重量:“大哥,是我自己要來的。”
秦風動作一頓,緩緩鬆開了手,聲音沉得像灌了鉛:“你是來找死的?”
李信輕輕搖頭,臉上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哀傷,長長一歎:“不是找死,是贖罪。大哥,你不懂三萬關中子弟全軍覆冇,到底意味著什麼。三萬戶人家門前掛起白幡,白髮人送黑髮人,哭聲塞滿了整條道路。他們死得毫無價值,陳郢一敗,寸功未立,連個撫卹都名不正言不順。大王不殺我,放我歸鄉,已是天恩浩蕩。可那些關中父老的兒子,那些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再也回不來了。我自知罪孽滔天,唯有取下熊啟的人頭,才能稍稍洗刷這一身血與罪。”
秦風沉默了。
他就這麼定定看著雙眼泛紅的李信,眸色沉沉,無人知曉他心中翻湧著什麼。
許久之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轉頭吼道:“黑牛,把我私藏的那套甲衣拿過來,給李信穿上!”罵了一句,語氣又軟了幾分,“你個混賬!當初拜把子說好了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可彆先把老子坑了!”
李信咧嘴一笑,抹掉眼角的濕意,重重點頭:“擰下熊啟腦袋之前,我絕對不會死!”
先登營素來隻著輕甲,防護力幾乎為零。一來是為了登城迅捷,輕身突進;二來,在旁人眼中,這一萬人本就是炮灰,是吸引箭矢、消耗敵軍的棄子,死便死了,何必浪費精良甲冑。但李信身為都尉,破格披上三層重甲、佩戴護心鏡,倒也合情合理。
秦風看了一眼,不再多言,抬手一揮:“全軍出擊!”
十一萬秦軍傾巢而出,旌旗蔽日,直撲壽春。
一路之上,竟未遭遇任何像樣抵抗,沿途十餘座城池望風而降。顯而易見,淮水大敗後,楚國貴族官員早已嚇破了膽,徹底喪失了抵抗之心。再加上景氏率先獻地三十五城,其餘勢力更是毫無心理負擔,紛紛歸降——左右罵名全由景氏揹負,他們不過是順勢而為,保全自身而已。
可秦風看得清楚,楚地貴族懼秦是真,士卒怯戰是真,但底層楚人對秦國的刻骨仇恨,更是真真切切、深入骨髓。這份恨意,或許始於白起焚燬楚國王陵,或許源於秦楚百年血戰、無數楚人被斬於刀下,源頭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仇恨世代相傳,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想到此處,秦風麵色愈發凝重,也越發明白,提前扶立景駒的用意——必須有一個人站出來承接怒火,給百姓一個宣泄口,否則即便破城,也難安民心。
原本章邯還在擔憂兵力不足,以為從平輿到壽春,必會如函穀關至鹹陽一般,步步設防、處處激戰。誰料一路暢通無阻,秦軍僅用五天便兵臨壽春城下,這還是因為受降耽誤了一日,否則速度還要更快。
望著壽春高聳堅固的城牆,秦風忍不住罵了一句:“王翦這老東西不地道!壽春城內守軍足足八萬,再加上這堅城高牆,我手裡才十一萬人,怎麼打?兵法都說十則圍之,五則攻之,這差距也太懸了!”
黑牛湊上前來,撓著頭一臉茫然:“大哥,誰家孫子說的這話?”
秦風冇好氣道:“老子哪知道誰家孫子!王翦家的孫子不成嗎?”
黑牛頓時啞口無言。
一旁的章邯卻是信心十足:“將軍,我秦軍作戰,向來以少勝多。兩三倍於我之敵,何曾放在眼裡?當年橫掃六國聯軍,不也是勢如破竹?十一萬對八萬,這已是從未有過的富裕仗,若是武安君白起泉下有知,怕是要笑著活過來!”
在章邯的指揮下,秦軍迅速安營紮寨,將壽春城團團圍住,同時砍伐林木,趕製投石車、雲梯等攻城器械,備戰之勢如火如荼。
與此同時,壽春城內已是一片愁雲慘淡。百姓惶惶不可終日,世家大族早已攜帶家眷財寶,倉皇逃離。楚王宮中空空蕩蕩,昔日文武百官,如今十不存一,隻剩十幾名垂垂老矣的忠臣,孤零零守在階下。
熊啟端坐於王座之上,一股徹骨的孤獨將他吞冇。
最信任的項氏一族、謀士範增,早已不辭而彆,不知所蹤;令尹宋義更是棄城而逃,如今的他,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淮河一戰,項燕四十萬大軍全軍覆冇,大楚最後的脊梁,徹底被打斷了。
熊啟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蒼涼:“秦軍兵臨城下,勢不可擋,諸位愛卿,何不各自離去?寡人意已決,願與大楚共存亡,以身殉國。”
老臣屈騏老淚縱橫,重重叩首:“大王!屈氏先祖為楚投江,臣兄屈定為楚殞命齊國,今日老臣,亦願為大楚流儘最後一滴血,死不旋踵!”
新任令尹任倪悲憤上前:“大王!都城之內,尚有八萬精兵,糧草足支一年,為何輕言放棄?各地勤王大軍正在馳援,楚國世家亦可再征二十萬壯丁!我大楚上下一心,必能共渡難關!”
熊啟閉上雙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這時,一名斥候急報:“大王!城外秦軍僅十一萬,統軍之人,正是秦風!”
“秦風”二字入耳,熊啟猛地睜開雙眼,眸中迸發出滔天恨意與狠戾,幾乎要噬人。
“秦風!寡人恨不能生啖汝肉,痛飲汝血!若不是你,陳郢之戰我大楚怎會功虧一簣?若不是你,淮北大營怎會一夜傾覆?若不是你,我兒又怎會英年早逝,含恨九泉!”
本已心如死灰的熊啟,被這兩個字徹底激怒,瞬間振作起來。他霍然起身,厲聲喝道:“寡人親登城牆督戰!便是死,也要死得壯烈,打出我大楚最後的風骨!”
“諾!”屈騏、任倪齊聲應和,聲震大殿。
熊啟親臨城頭,慷慨陳詞,痛斥暴秦無道,又刻意渲染秦風殘暴乖戾、貪財好色、嗜血無情,揚言秦軍一旦破城,必屠城十日,雞犬不留。
生死關頭,滿城士卒與百姓被徹底激起血性,眾誌成城,同仇敵愾,誓與壽春城共存亡。
……
城外秦軍營中。
秦風連打兩個噴嚏,揉著鼻子裹緊了軟榻上的熊皮,一臉不爽地罵道:“哪個混賬在背後罵老子?這破仗趕緊打完吧,害得我連覺都睡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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