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好似所有的想象都有了答案。
他比她想象的更高,更挺拔。
他站在那裏,月白色的儒衫在血色天穹下獵獵作響,周身縈繞著璀璨的紫金色光芒,手中虛握著一柄血色的古劍。
那柄劍隻是出鞘五寸,卻已讓天地間變色,讓三位準聖巔峰的太上長老齊齊色變。
他的眉眼,像她。
那挺直的鼻梁,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像他的父親方文澈。
但那雙眼睛——
那雙深邃如淵、平靜如古井、卻又燃燒著熊熊戰意的眼睛,是她從未見過的。
那是獨屬於他自己的眼睛。
是經曆了無數生死搏殺、從屍山血海中一步步走出來的帝王之眼。
沐清漪靈覺,貪婪地、小心翼翼地,籠罩著那道身影。
她不敢太靠近,怕驚擾他的戰鬥。
她甚至不敢讓情緒太過激蕩,怕自己的聖力波動被封印察覺,導致那道好不容易撕開的縫隙瞬間閉合。
但淚水止不住。
“逸兒……”
“我的逸兒……”她的聲音輕如呢喃,卻帶著無盡的心疼與愧疚。
她感知到方雲逸體內的傷勢。
經脈的細微裂痕,本源的輕微損耗,那是方纔與三位太上長老硬撼時留下的。他還那麽年輕,卻已經在承受如此慘烈的戰鬥。
她此刻、隻想衝出去,站在他身前,替他的孩子擋下所有攻擊。
她想告訴他,娘親在這裏,娘親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但她不能。
封印就在身後,彼岸的威脅就在身後。
她隻能以這道微弱的靈覺,隔著層層禁製與封印,看著她的孩子浴血奮戰。
聖淵入口。
方雲逸持劍而立,眸光冷冽如霜。
三位太上長老的聯手一擊被他破去,但消耗同樣巨大。他能感受到體內經脈傳來的撕裂痛楚,能感受到本源的輕微損耗。
就在這時——
他的身軀,微微一震。
一股無形的、極其微弱的波動,從聖淵深處蔓延而來,輕輕觸碰在他的靈覺之上。
那波動不是攻擊,也不是探查。
甚至不是任何有意識的接觸。
隻是……籠罩。
如同春日裏的暖陽灑落肩頭,如同至親的手、在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
溫柔,關切,心疼,愧疚。還有一股幾乎要滿溢而出的、難以言喻的……思念。
方雲逸眸光微微一凝。
他從未感受過這種情緒。不是祖母的疼愛,不是將士的忠誠,不是臣民的敬畏。
這是一種陌生的、卻又莫名讓他感到親近的情緒。彷彿是在很久以前,在他還未曾記事的嬰孩時期,曾被這樣的情緒籠罩過。
血脈。
體內的血液,在這一刻劇烈躁動起來。
那股躁動不是戰鬥時的興奮,不是麵對強敵時的戰意,而是——在共鳴。
與那道靈覺的主人,產生跨越封印與虛空的共鳴。方雲逸幾乎是在瞬間便已猜到!
是她?是那位被囚禁在聖淵之下十八年的前聖女,是他此行要見的人,是那個可能是他娘親的女人——沐清漪。
她感知到外麵的戰鬥,開啟一道封印的縫隙。她在看著他………
方雲逸握著古劍的手,微微一頓。
他該說什麽?他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此刻該要如何稱呼她。
“娘親”這個詞,太過陌生。
前世是孤兒,今生醒來時已是孩童,祖母待他極好,但他從未喚過任何人“娘”。
但此刻,感受到那股籠罩在靈覺、小心翼翼又滿溢而出的關切,方雲逸的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
陌生,親近。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在這裏被困十八年。以自身為鎖,日夜加固封印,對抗異界侵蝕。
而這一切,或許與他有關。
方雲逸微微深吸一口氣,眸光再度變得冷冽。現在不是多想的時候,三位太上長老還在眼前,影尊還在暗處窺伺。
他必須活著闖進去,必須站在她麵前。
然而——
就在方雲逸微微愣神的這片刻,墨淵長老、烈空長老、血雲長老三人,已然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三枚古老的陣盤。
陣盤約莫隻有巴掌大小,通體呈暗沉的青銅色,表麵布滿密密麻麻的、早已模糊不清的上古神紋。
神紋雖已模糊,但那股曆經無盡歲月卻依然殘存的威壓,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這是聖教真正的底蘊之一。
“上古三才戮聖陣”的陣盤。
此陣,傳自上古時期,是聖教初代強者為對抗異界入侵者而創立的殺伐大陣。
據教中古籍記載,上古一戰中,曾有三位聖境初期的異界入侵者,被困於此陣之中,最終被生生煉化,魂飛魄散。
此陣的威力,可見一斑。
但此陣也有致命的缺陷。
其一,陣盤雖是上古遺留,卻已殘缺不全。三枚陣盤中,有兩枚的神紋已磨損近半,無法發揮出完整陣法的威力。
其二,此陣對布陣者的要求極高。必須是三位心意相通、境界相仿的準聖巔峰強者,方能勉強催動。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
此陣一經催動,會不分敵我地吞噬陣內一切生靈的本源。
布陣者雖可憑借陣盤聯係稍稍抵擋,但同樣會被大陣抽取大量本源。
換句話說,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禁術。但此刻,墨淵長老三人已顧不得這些。
方雲逸方纔那一劍的恐怖,那柄古劍出鞘五寸便讓天地變色的威勢,已經讓他們深刻意識到——
此子今日必須死在這裏。
若是讓他繼續拔劍,讓他那柄古劍完全出鞘,今日死的,恐怕還不至他們三人。
“起陣!”墨淵長老口中一聲厲喝,手中陣盤驟然拋向虛空。
烈空長老、血雲長老二人也幾乎是在同時出手,三枚陣盤在虛空中相遇,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尋常的金色,而是帶著一種古老、滄桑、宛如來自遠古洪荒的韻味。
光芒之中,無數道細密的上古神紋從陣盤上脫落,如同是活物般在虛空中遊走、交織、纏繞。
眨眼之間,一座覆蓋方圓百丈的巨型陣法,便已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