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大略算了一下,趙誠明賄賂的銀兩,光是記錄在冊的至少上萬兩。
起初糊塗巡檢隻送汶上縣內,後來遍及州府,之後整個山東和汶上底層小吏。
上下級,居然一個不落。
說實話,朱由檢都沒聽過這種事,因為大家都習慣於媚上欺下。
朱由檢從字裏行間總結出:此人送禮成癖!
到後來到了不送甚至睡不著覺的地步。
這一年要送出多少銀子?
糊塗巡檢一邊心疼銀子,一邊不由自主的送禮。
看到這裏,朱由檢起身來迴踱步,心中十分焦躁。
他很想讓王承恩派人送一封書信給趙誠明,告訴他有銀子不要浪費,給朕送來,可做軍餉,可賑濟災民。
可朱由檢十分重視禮法合規,第一書信乃皇權意誌的傳遞,第二他擔心地方的芝麻官攀附皇權拿著他的書信炫耀並且為非作歹,第三他需要維護皇家威嚴。
所以他不能直接寫信。
而且也拉不下臉。
王承恩看的大氣不敢喘。
朱由檢有幾個性格特點:多疑、好麵子、急於求成、涼薄。
現在應當是急於求成的毛病犯了。
王承恩是不敢說話的。
此後,朱由檢動不動拿出那本“當官日記”瞧瞧。
隻是篇幅有限,日記不說倒背如流,至少他已經記得全部細節。
一來他惦記銀子,二來他也想看看接下來的日記內容。
可惜人家不是日更。
而且也不隨便發表。
可好巧不巧,很快有一封書信自汶上傳遞到京師,最後交到了兵部給事中耿使然手中。
信依舊是汶上知縣李日旻寫的。
信中內容如果屬實,實在叫人髮指。
“又是那趙誠明,他膽大包天至此,竟毆打命官?”耿使然和趙誠明沒仇,但性格有些偏激,頭鐵。“不行,須得上書彈劾趙誠明!”
即便上次鬧的灰頭土臉,他還是覺得忍不了這種事情在眼皮子底下發生。
還有王法麽?還有法律麽?
上朝時,耿使然出列,手執笏板:“臣,彈劾汶上縣趙誠明————”
諸大臣滿臉便秘。
你他媽腦袋秀逗了吧?
沒完了?
你就那麽看得起區區一個巡檢?
可朱由檢竟然有些激動,急吼吼道:“耿卿但講無妨。”
耿使然將書信中內容講述一遍。
就像狼來了,第一次大夥還信以為真,後麵就沒人在意了。
多半又是聞風奏事。
朱由檢卻急不可耐道:“朕會著旨,命錦衣衛去查————”
隻是,這次沒有派遣鎮撫司金事,隻派了個小旗,帶著三個人前赴山東汶上進行調查。
錦衣衛小旗周平博先是收到命令,然後又接到通知:皇帝要見他。
我焯!
周平博頓時激動。
他竟然能見到皇上?
待他看到朱由檢,激動不能自已。
剛要賭咒發誓一定會盡心辦案,卻聽皇帝說:“此次前去,不要擾民。朕有事著你去辦————”
不擾民是沒法辦案的。
等朱由檢說完,小旗周平博發愣。
朱由檢讓他辦兩件事:第一讓周平博帶迴來康莊驛巡檢趙誠明的“當官日記”,還特意囑咐要帶私人性質的那本;第二讓周平博帶去皇帝的手劄給趙誠明。
辦案呢?
沒提。
在錦衣衛當差,沒點機靈勁是不行的。
周平博領旨去了。
曹家又有人失蹤。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
上次消失的是曹烈鈞的家丁,這次消失的是曹麟趾家丁。
兩家剩下的家僕多有逃亡者。
焯!
實在太嚇人了。
說沒就沒,人間蒸發。
曹麟趾終於察覺事情不對,於是去縣衙拜訪李日旻。
他對李日旻說了情況,李日旻嘴唇囁嚅,最後臉色鐵青道:“那趙誠明睚眥必報,且為人跋扈,他甚至不將本官放在眼裏,又豈會在意曹家?”
曹麟趾一聽,看來知縣也吃過他的虧。
這人真是膽大包天啊。
他說了家僕失蹤。
李日旻想起當日趙誠明威脅的話,不由得打了個激靈:“若本官所料非差,你家中僕從,怕是已遭其毒手!”
“什麽?”曹麟趾不可置信:“他豈敢?”
他還以為隻是遭到趙誠明的囚禁。
光是囚禁已經很嚴重了,殺人更不得了。
而且那不是一兩個人。
瘋了不成?
見曹麟趾似乎不信,李日旻也不多說什麽。
反正他已經寫信,求給事中耿使然繼續彈劾趙誠明。
這次一定要將他繩之以法。
曹麟趾無奈,最後掙紮著問了一句:“請知縣大人遣快班幫忙尋找一二。”
李日旻嘆口氣:“你如何還是不懂?你去縣衙裏走一遭,打聽打聽便知,自各房書吏到下麵皂吏,如今都成了趙誠明的爪牙。凡有事涉及趙誠明,趙誠明則立馬得到訊息,他們亦陰奉陽違!”
曹麟趾終於知道趙誠明有多難纏了。
迴去後,他跟曹烈鈞商量了一下。
曹烈鈞叫囂道:“巡檢司有協助衙門催科捕盜之責,咱們合路、王兩家之力,暗中阻撓衙役收糧,屆時一應罪責,盡數推到他趙誠明身上便是。”
曹麟趾也不甘心就這麽服軟,於是去路、王兩家溝通。
“”
曹烈鈞說的沒錯。
巡檢司這幾天,每天都要分出一半人手去協助征糧。
剩下一半人,除了留一人在巡檢司值班,其餘全到五棱堡訓練。
砰砰砰————
一陣濃煙升起。
50米外的10個靶子,隻有兩個打中。
胡脫匠放下望遠鏡,喜道:“官兵火銃遠不及此!”
此時,後麵的人將裝好的火統遞給前麵,然後繼續射擊。
砰砰砰————
一個負責開火的,後麵有兩個負責裝填火藥的。
趙誠明正在實驗戰術,究竟是個人輪射好,還是後勤部隊多更妙。
而火統打造的總負責人胡脫匠在現場觀摩,尋找新造火統的不足。
他實在挑不出毛病。
火統最難的部分是統管。
趙誠明提供的統管都是加工好的,效能之高令人咋舌,根本不必擔心炸膛。
所以胡脫匠隻有誇的份。
趙誠明查資料,給胡脫匠採買各種工具,讓他提純硝石,又教授他嚴格按照75:10:15比例配製黑火藥。
鉛彈是用現代定製的鋼模灌出來的,稍加打磨後,鉛丸圓潤規整統一。
主要是標準統一:定裝火藥量,標準14mm鉛丸。
上了戰場,定裝火藥和鉛丸是統一的,戰備物資可隨時互相呼叫,便捷省時,士兵不至於手忙腳亂試探哪顆鉛丸能塞進槍管。
趙誠明海量的銀子撒出去,各種物資源源不斷的運來。
能在明末造的,趙誠明絕不會動用現代的錢。
胡脫匠見趙誠明皺眉不語,心想:官人怎地還不滿意?
這種火統,已經吊打九邊重鎮所有將士的火統了!
他問:“官人,大銃統管何時能到?”
趙誠明彈彈菸灰說:“就這幾日了。”
購買85.5mm內徑無縫鋼管,還要進行炮口倒角加工和後麵炮門、打孔。
一個角台設定6門炮,5個角台30門炮。
一根炮管材料和加工費高達800。
趙誠明還需要造一些可移動野戰炮,一輛車的零部件1300,打造10輛炮車需要21000。加上角台上炮管24000,合起來又要小五萬塊。
趙純藝說已經有了幾個意向客戶,等那些古玩賣了錢就能購買炮管。
趙誠明除了等錢,也在等訊息。
來自多方麵的訊息。
他朝校場另一邊走去,那邊正在實驗弩。
胡脫匠興致缺缺,沒跟上。
丁大壯說:“官人,俺用弩射的準。”
“嗯,誰用弩都射的準。”
丁大壯:“————”
廢話,弩上安裝了瞄圈和準星,端起來對準了射就行。
別說他會用,老人小孩婦女稍加訓練都能用,隻要能拉的開。
趙誠明設計的弩很簡單,弓的部分用玻纖做的,120磅。
看似很重,可前麵帶個厚帆布腳蹬環,踩住了雙手上弦,架好箭矢,一個成年男人輕鬆拉開。
趙誠明接過一把弩,拉弦,架箭,瞄準,扣扳機。
咄!
輕鬆命中靶子。
現在就差火炮和甲冑了。
此時,李輔臣騎馬迴來。
“官人,曹家不長記性,聯合路、王兩家煽動農戶阻撓收糧。曹傢俬底下放狠話,收不上糧全怪官人不放人。”
他們還以為那些家丁是被趙誠明囚禁起來了。
趙誠明問:“縣衙裏的吏員怎麽說?”
“往年,他們征糧常常血流盈階,今歲卻是不敢了。”
不敢是因為趙誠明經常出麵調解。
趙誠明齜牙笑:“告訴他們,像往常年一樣征糧。有需要你們幫忙的時候就動手,無非是向縣衙告狀,李日旻再向州府上告,咱不怕這個。”
李輔臣懂了。
不就是做官府的爪牙麽?
不就是欺壓百姓麽?
給這些農戶慣出了毛病,讓他們感受一下正道滄桑!
李輔臣興衝衝的去了。
果然,縣衙收糧的小吏們聽了趙誠明的囑咐,對農戶不再手軟客氣。
他們能打得過的,他們自己動手。
打不過的,巡檢司弓手幫忙。
配合曹、路、王三家從中作梗的農戶馬上就知道了厲害,再次體會“血流盈階”。
馬上有人組織去縣衙告狀,李日旻果然再向州府匯報。
而曹麟趾則寫信給南—京禦史成勇,讓他幫忙彈劾不提。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
四個錦衣衛風塵僕僕的到了巡檢司。
“咱們來找趙巡檢!”
上次錦衣衛前來,鬧得沸沸揚揚。
這次大夥似乎有些習慣了。
上次來的是鎮撫司金事都屁事沒有,這次隻有四個人,帶頭的是個錦衣衛的小旗,那更不用擔心了。
傍晚,錦衣衛小旗周平博在湯國斌的府邸見到了趙誠明。
周平博行了個禮:“見過趙巡檢。”
他品級官職比趙誠明高,可他卻先向趙誠明行禮。
原因是他懷裏的那份手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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