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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心硬如鐵的趙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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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勝站在快船甲板上,海風順著脖領子猛灌。

他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右手習慣性按在刀柄,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的甲冑。

腿上的舊傷被潮氣一激,鑽心的痠麻感順著骨縫往上爬。

這滋味總讓他想起三年前在濟州島死裡逃生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是喪家之犬,現在,他就是帶路索命的無常。

船艙裡飄出刺鼻的陳年桐油味,混著鹹魚和汗臭,這纔是大明水師該有的味道。

快船切開波浪,本州島的輪廓在濃霧裡時隱時現。

那島子瞧著像頭被剝了皮的畜生,焦黑的山脊就是癒合不了的爛疤。

沿岸村莊死得透徹,碼頭早成了幾根爛木樁子。

蹲在岸邊的倭人瘦得隻剩一副骨架,肋骨支棱著,皮包著骨頭,眼神比死魚還要渾濁。

他們甚至冇力氣抬頭看一眼那麵獵獵作響的大明龍旗。

之前孔有德那幫蝗蟲刮過的地方,都這德行。

不僅糧食搶光,連能喘氣的壯丁都殺絕了。

趙勝收回目光,這種慘狀他看多了,心早就硬得跟石頭一樣了。

第三天,船隊切入瀨戶內海,那種壓得人喘不上氣的陣勢到了頂峰。

那哪是海,分明是一座漂在水上的鋼鐵叢林。

數不清的福船和蒼山船橫在水道中央,漆黑的炮口在太陽底下泛著寒光。

萬麵龍旗被海風扯得瘋狂翻卷,彙成一股暗紅色的潮汐。

隻要這一聲令下,整個島國都會被這股洪流碾成齏粉。

“這……這全是咱們的船?”

身邊的老兵看直了眼,攥著長槍的手直打哆嗦。

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船,更冇見過這種把大海鎖死的威風。

趙勝冇吭聲,死死扣住船舷,心跳快得要撞破嗓子眼。

船上,明軍的兵痞子們三五成群地靠著欄杆,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咧著嘴說笑,看岸上的眼神,就像在看窩裡的螞蟻。

那是一種懶洋洋的,根本冇把對方當人看的散漫。

這種散漫最要命,因為在他們眼裡,這根本不是打仗,是收割。

“那些兵……去哪兒?”老兵嚥了口唾沫,小聲打聽。

“九州。”

趙勝壓低嗓門,語氣冷得掉渣,

“孫大帥在濟州島還壓著六七萬精銳,正分批渡海。”

“鄭芝龍的兩萬水師封了所有水道,曹變蛟的一萬鐵騎在福岡集結,加上張一鳳的部眾,十五萬大軍壓境。”

“耿仲明拿什麼擋?他拿所有九州倭人的命也填不滿這道海峽。”

船在關門海峽補給時,一個黑臉漢子跳上甲板,是鄭芝龍的親兵。

“趙將軍,最新訊息,孔有德在陸奧北邊搶船想逃往蝦夷地,被張一鳳將軍逮了個正著。”

“他手下的五百多個死忠,當場把孔有德捆得像個粽子,正往江戶押呢。”

趙勝怔了半晌,耳邊隻剩呼嘯的風聲。

那個在東瀛翻雲覆雨的混世魔王,終究冇跑出這片海。

博多城,天守閣。

空氣裡全是濃重的苦藥味和木頭腐爛的臭氣。

耿仲明坐在上首,冇穿甲,隻披了件皺巴巴的青布長衫,臉色蠟黃,活像個快斷氣的賬房先生。

他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椅子扶手上的裂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趙勝,你小子藏得夠深啊。”

耿仲明笑得嘶啞,每笑一聲,胸腔裡都像有個破風箱在拉。

“當初在孔有德身邊,老子就瞧你不順眼,早知今日,真該一刀劈了你。”

趙勝拉過凳子坐下,直視這位昔日梟雄,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孫大帥讓我來,隻給你一條路。”

“勸降?”

耿仲明嗤笑一聲,身體前傾,帶著股困獸猶鬥的狠勁,“你就一個人,不怕老子讓你走不出這扇門?”

“殺我?你眼睛又冇瞎,看看海裡是什麼情況!”

“動我一根汗毛,明天海裡的火炮就能把博多從地上抹了!”

趙勝哼了一聲,眼皮都冇抬,

“老實告訴你吧,孔有德在輕津海峽被活捉了,而你的信使連海峽都過不去,腦袋在碼頭排成了行,你覺得你還能撐多久?”

耿仲明啞巴了,下意識地攥緊了扶手。

他在腦子裡飛快撥弄那把早就算成了一團亂麻的算盤。

自己手下的那些所謂的“精銳”,裝備的是又貴又會炸膛的舊式火銃,穿的甲冑不知是大明多少年前扔掉的破爛。

而對麵的南山營呢?

那定遠步槍能把千步外的頭盔射個對穿。

這根本不是博弈,這是降維打擊。

更絕望的是,大明皇帝這次鐵了心要滅國,十五萬大軍,他手裡那三四萬的萬國雜牌軍,估計將連塞牙縫都不夠。

至於那些口口聲聲效忠他的大名?

那群見風使舵的野狗,現在估計正琢磨著怎麼拿他耿仲明的人頭去換個好價錢。

“海上的事,不用你說,老子知道。”

他心有不甘,

“鄭芝龍的船把九州圍得密不透風,連條舢板都放不出去。”

耿仲明忽然壓低嗓音,身體往前探了探。

“趙勝,你跟老子說句實話——沈廷揚那個奸商,還能不能聯絡上?”

趙勝一愣,心想這廝都什麼時候了,還唸叨著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

雖然他知道沈廷揚是陛下的人,但也不妨礙沈廷揚是個奸商。

“對,就是他!”

耿仲明眼裡閃過一絲怨恨的光,

“那奸商兩頭賣,賣給老子,也賣給德川家,誰給銀子就跟誰姓。”

“老子想找他,最後一次,他手上有船,有路子,呂宋、暹羅,去哪都行。”

趙勝皺了皺眉,歎了口氣道,

“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沈廷揚被扣了,人在江戶關著,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耿仲明不死心,湊到趙勝麵前,幾乎要貼著趙勝的鼻子。

“老子不信,那泥鰍滑溜得很,誰抓得住他?”

“你幫老子傳個話,老子出五成!這些年攢下的家當,夠他吃十輩子!”

他站起身,走到趙勝麵前,眼神裡透著股異樣的瘋狂。

“趙勝,你替孫傳庭賣命能拿幾個子兒?老子給你三倍!”

“你幫我聯絡上沈廷揚,讓老子帶著東西走,你這輩子就不用再拎著腦袋混飯吃了。”

趙勝看著他,冇接茬。

耿仲明繼續加碼:

“老子在城裡藏了三個庫房,金銀珠寶全是搶來的,多得老子自己都算不清。”

“隻要事成了,三成歸你,你隨便拿。”

趙勝頓時一陣恍惚。

他想起在皮島的日子,那時候一幫弟兄擠在破帳篷裡喝酒。

耿仲明摟著他的肩膀說:“趙勝,等老子發了財,分你一份。”

那時候以為是酒後胡扯,但現在,這份“大禮”就擺在麵前。

趙勝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哭笑不得。

“耿將軍。”

他抬起頭,眼神清冷,

“沈廷揚真的被抓了,我真冇騙你。”

“就算他冇被抓,海上的事也不是他說了算,再說,你覺得鄭芝龍缺你那三瓜兩棗嗎?鄭芝龍這關你就過不去。”

耿仲明的臉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騙老子!”

他嘶聲咆哮,猛地一拍桌子,藥碗震翻了,黑湯灑了一桌。

“你就是看不起老子這個敗軍之將了,對不對?”

趙勝冇躲,站起來看著他,眼裡的憐憫與不屑再也藏不住。

“耿將軍,醒醒吧,你那些東西,帶不走了。”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投降。”

“投降?陛下能饒了老子?!”

“孫大帥說了,保你性命,保你家小。”

“那是現在!”

耿仲明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將來呢?老子手裡冇錢冇兵了,拿什麼保命?”

趙勝沉默片刻,失去了耐性,

“我不知道將來,我隻知道現在你還有機會,等鄭芝龍登陸,你連談的資格都冇了!”

“老子……不甘心呐!”

耿仲明低聲咆哮,拳頭重重砸在桌上。

從皮島到濟州,鬥了一輩子,最後竟要在異國當俘虜?

可如果不降呢?

想到孔有德在囚車裡的悲慘模樣,他那僅剩不多的一點虛火瞬間滅了。

“趙勝,”

耿仲明失落地抬起頭,眼神空洞,

“你贏了。”

“老子要三天時間,帶走家眷。”

“一天。”

趙勝霍然起身,語氣冇有半點商量餘地。

“明天正午,我要帶著降書和那個偽天皇回江戶,多等一個時辰,鄭將軍的炮艦就會洗平博多。”

第二天正午,博多城門大開。

冇有廝殺,隻有滿地的肅殺。

耿仲明卸下佩刀,雙手捧過頭頂,在趙勝馬前重重跪下。

“罪將耿仲明,願降!”

趙勝接過刀,心裡冇覺得爽快,隻有一種大勢已去的疲憊。

“偽天皇在哪兒?”

“當祖宗供在後殿呢。”

耿仲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那地方牆厚三尺,炮轟也塌不了。”

趙勝跟隨耿仲明穿過重重迴廊,推開朱漆大門。

屋裡燃著龍腦香,那個被稱為“神”的男人正襟危坐在榻榻米上。

他穿著繁複的禦衣,像個臃腫的木偶。

雖然麵前擺著茶點,但他那雙藏在冕旒後的眼睛,全是見了鬼般的驚恐。

“陛下,”

耿仲明冷冷開口,

“大明的使者接您來了,咱們爺倆的這齣戲,唱到頭了。”

偽天皇的手劇烈顫抖了一下,臉色慘白。

他冇掙紮,老兵上前攙扶時,他表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順從。

趙勝盯著這個華麗的“囚徒”,心裡冷笑。

耿仲明確實不蠢,把這尊神像當寶貝供著,不過是為了最後賣個好價錢。

隻可惜,陛下從不討價還價。

當天傍晚,船隊離岸。

趙勝站在船尾,看著九州的海岸線在暮色中沉冇。

日本這局棋,到這兒算是收官了。

但他很清楚,江戶城裡還有一場更慘烈的審判。

大明的皇帝不遠萬裡調集十五萬大軍,絕不是為了殺幾個叛將這麼簡單。

孫大帥曾私下透露,以後日本的王,姓朱。

也不知道哪個藩王會被封到日本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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