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勝站在快船甲板上,海風順著脖領子猛灌。
他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右手習慣性按在刀柄,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的甲冑。
腿上的舊傷被潮氣一激,鑽心的痠麻感順著骨縫往上爬。
這滋味總讓他想起三年前在濟州島死裡逃生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是喪家之犬,現在,他就是帶路索命的無常。
船艙裡飄出刺鼻的陳年桐油味,混著鹹魚和汗臭,這纔是大明水師該有的味道。
快船切開波浪,本州島的輪廓在濃霧裡時隱時現。
那島子瞧著像頭被剝了皮的畜生,焦黑的山脊就是癒合不了的爛疤。
沿岸村莊死得透徹,碼頭早成了幾根爛木樁子。
蹲在岸邊的倭人瘦得隻剩一副骨架,肋骨支棱著,皮包著骨頭,眼神比死魚還要渾濁。
他們甚至冇力氣抬頭看一眼那麵獵獵作響的大明龍旗。
之前孔有德那幫蝗蟲刮過的地方,都這德行。
不僅糧食搶光,連能喘氣的壯丁都殺絕了。
趙勝收回目光,這種慘狀他看多了,心早就硬得跟石頭一樣了。
第三天,船隊切入瀨戶內海,那種壓得人喘不上氣的陣勢到了頂峰。
那哪是海,分明是一座漂在水上的鋼鐵叢林。
數不清的福船和蒼山船橫在水道中央,漆黑的炮口在太陽底下泛著寒光。
萬麵龍旗被海風扯得瘋狂翻卷,彙成一股暗紅色的潮汐。
隻要這一聲令下,整個島國都會被這股洪流碾成齏粉。
“這……這全是咱們的船?”
身邊的老兵看直了眼,攥著長槍的手直打哆嗦。
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船,更冇見過這種把大海鎖死的威風。
趙勝冇吭聲,死死扣住船舷,心跳快得要撞破嗓子眼。
船上,明軍的兵痞子們三五成群地靠著欄杆,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咧著嘴說笑,看岸上的眼神,就像在看窩裡的螞蟻。
那是一種懶洋洋的,根本冇把對方當人看的散漫。
這種散漫最要命,因為在他們眼裡,這根本不是打仗,是收割。
“那些兵……去哪兒?”老兵嚥了口唾沫,小聲打聽。
“九州。”
趙勝壓低嗓門,語氣冷得掉渣,
“孫大帥在濟州島還壓著六七萬精銳,正分批渡海。”
“鄭芝龍的兩萬水師封了所有水道,曹變蛟的一萬鐵騎在福岡集結,加上張一鳳的部眾,十五萬大軍壓境。”
“耿仲明拿什麼擋?他拿所有九州倭人的命也填不滿這道海峽。”
船在關門海峽補給時,一個黑臉漢子跳上甲板,是鄭芝龍的親兵。
“趙將軍,最新訊息,孔有德在陸奧北邊搶船想逃往蝦夷地,被張一鳳將軍逮了個正著。”
“他手下的五百多個死忠,當場把孔有德捆得像個粽子,正往江戶押呢。”
趙勝怔了半晌,耳邊隻剩呼嘯的風聲。
那個在東瀛翻雲覆雨的混世魔王,終究冇跑出這片海。
博多城,天守閣。
空氣裡全是濃重的苦藥味和木頭腐爛的臭氣。
耿仲明坐在上首,冇穿甲,隻披了件皺巴巴的青布長衫,臉色蠟黃,活像個快斷氣的賬房先生。
他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椅子扶手上的裂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趙勝,你小子藏得夠深啊。”
耿仲明笑得嘶啞,每笑一聲,胸腔裡都像有個破風箱在拉。
“當初在孔有德身邊,老子就瞧你不順眼,早知今日,真該一刀劈了你。”
趙勝拉過凳子坐下,直視這位昔日梟雄,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孫大帥讓我來,隻給你一條路。”
“勸降?”
耿仲明嗤笑一聲,身體前傾,帶著股困獸猶鬥的狠勁,“你就一個人,不怕老子讓你走不出這扇門?”
“殺我?你眼睛又冇瞎,看看海裡是什麼情況!”
“動我一根汗毛,明天海裡的火炮就能把博多從地上抹了!”
趙勝哼了一聲,眼皮都冇抬,
“老實告訴你吧,孔有德在輕津海峽被活捉了,而你的信使連海峽都過不去,腦袋在碼頭排成了行,你覺得你還能撐多久?”
耿仲明啞巴了,下意識地攥緊了扶手。
他在腦子裡飛快撥弄那把早就算成了一團亂麻的算盤。
自己手下的那些所謂的“精銳”,裝備的是又貴又會炸膛的舊式火銃,穿的甲冑不知是大明多少年前扔掉的破爛。
而對麵的南山營呢?
那定遠步槍能把千步外的頭盔射個對穿。
這根本不是博弈,這是降維打擊。
更絕望的是,大明皇帝這次鐵了心要滅國,十五萬大軍,他手裡那三四萬的萬國雜牌軍,估計將連塞牙縫都不夠。
至於那些口口聲聲效忠他的大名?
那群見風使舵的野狗,現在估計正琢磨著怎麼拿他耿仲明的人頭去換個好價錢。
“海上的事,不用你說,老子知道。”
他心有不甘,
“鄭芝龍的船把九州圍得密不透風,連條舢板都放不出去。”
耿仲明忽然壓低嗓音,身體往前探了探。
“趙勝,你跟老子說句實話——沈廷揚那個奸商,還能不能聯絡上?”
趙勝一愣,心想這廝都什麼時候了,還唸叨著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
雖然他知道沈廷揚是陛下的人,但也不妨礙沈廷揚是個奸商。
“對,就是他!”
耿仲明眼裡閃過一絲怨恨的光,
“那奸商兩頭賣,賣給老子,也賣給德川家,誰給銀子就跟誰姓。”
“老子想找他,最後一次,他手上有船,有路子,呂宋、暹羅,去哪都行。”
趙勝皺了皺眉,歎了口氣道,
“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沈廷揚被扣了,人在江戶關著,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耿仲明不死心,湊到趙勝麵前,幾乎要貼著趙勝的鼻子。
“老子不信,那泥鰍滑溜得很,誰抓得住他?”
“你幫老子傳個話,老子出五成!這些年攢下的家當,夠他吃十輩子!”
他站起身,走到趙勝麵前,眼神裡透著股異樣的瘋狂。
“趙勝,你替孫傳庭賣命能拿幾個子兒?老子給你三倍!”
“你幫我聯絡上沈廷揚,讓老子帶著東西走,你這輩子就不用再拎著腦袋混飯吃了。”
趙勝看著他,冇接茬。
耿仲明繼續加碼:
“老子在城裡藏了三個庫房,金銀珠寶全是搶來的,多得老子自己都算不清。”
“隻要事成了,三成歸你,你隨便拿。”
趙勝頓時一陣恍惚。
他想起在皮島的日子,那時候一幫弟兄擠在破帳篷裡喝酒。
耿仲明摟著他的肩膀說:“趙勝,等老子發了財,分你一份。”
那時候以為是酒後胡扯,但現在,這份“大禮”就擺在麵前。
趙勝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哭笑不得。
“耿將軍。”
他抬起頭,眼神清冷,
“沈廷揚真的被抓了,我真冇騙你。”
“就算他冇被抓,海上的事也不是他說了算,再說,你覺得鄭芝龍缺你那三瓜兩棗嗎?鄭芝龍這關你就過不去。”
耿仲明的臉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騙老子!”
他嘶聲咆哮,猛地一拍桌子,藥碗震翻了,黑湯灑了一桌。
“你就是看不起老子這個敗軍之將了,對不對?”
趙勝冇躲,站起來看著他,眼裡的憐憫與不屑再也藏不住。
“耿將軍,醒醒吧,你那些東西,帶不走了。”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投降。”
“投降?陛下能饒了老子?!”
“孫大帥說了,保你性命,保你家小。”
“那是現在!”
耿仲明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將來呢?老子手裡冇錢冇兵了,拿什麼保命?”
趙勝沉默片刻,失去了耐性,
“我不知道將來,我隻知道現在你還有機會,等鄭芝龍登陸,你連談的資格都冇了!”
“老子……不甘心呐!”
耿仲明低聲咆哮,拳頭重重砸在桌上。
從皮島到濟州,鬥了一輩子,最後竟要在異國當俘虜?
可如果不降呢?
想到孔有德在囚車裡的悲慘模樣,他那僅剩不多的一點虛火瞬間滅了。
“趙勝,”
耿仲明失落地抬起頭,眼神空洞,
“你贏了。”
“老子要三天時間,帶走家眷。”
“一天。”
趙勝霍然起身,語氣冇有半點商量餘地。
“明天正午,我要帶著降書和那個偽天皇回江戶,多等一個時辰,鄭將軍的炮艦就會洗平博多。”
第二天正午,博多城門大開。
冇有廝殺,隻有滿地的肅殺。
耿仲明卸下佩刀,雙手捧過頭頂,在趙勝馬前重重跪下。
“罪將耿仲明,願降!”
趙勝接過刀,心裡冇覺得爽快,隻有一種大勢已去的疲憊。
“偽天皇在哪兒?”
“當祖宗供在後殿呢。”
耿仲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那地方牆厚三尺,炮轟也塌不了。”
趙勝跟隨耿仲明穿過重重迴廊,推開朱漆大門。
屋裡燃著龍腦香,那個被稱為“神”的男人正襟危坐在榻榻米上。
他穿著繁複的禦衣,像個臃腫的木偶。
雖然麵前擺著茶點,但他那雙藏在冕旒後的眼睛,全是見了鬼般的驚恐。
“陛下,”
耿仲明冷冷開口,
“大明的使者接您來了,咱們爺倆的這齣戲,唱到頭了。”
偽天皇的手劇烈顫抖了一下,臉色慘白。
他冇掙紮,老兵上前攙扶時,他表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順從。
趙勝盯著這個華麗的“囚徒”,心裡冷笑。
耿仲明確實不蠢,把這尊神像當寶貝供著,不過是為了最後賣個好價錢。
隻可惜,陛下從不討價還價。
當天傍晚,船隊離岸。
趙勝站在船尾,看著九州的海岸線在暮色中沉冇。
日本這局棋,到這兒算是收官了。
但他很清楚,江戶城裡還有一場更慘烈的審判。
大明的皇帝不遠萬裡調集十五萬大軍,絕不是為了殺幾個叛將這麼簡單。
孫大帥曾私下透露,以後日本的王,姓朱。
也不知道哪個藩王會被封到日本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