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城,本丸禦殿。
孫傳庭坐在上首,身後是一幅繪著鬆鶴延年的巨大屏風。
那是德川家的舊物,如今換了主人。
長案上鋪著海圖,燭火搖晃,將他的影子在屏風上拉扯得猙獰錯位。
德川家光跪在階下,脊背挺得僵硬。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跪了整整一刻鐘。
“將軍,”家光開口,漢語生澀卻用力,“德川家世代將忠於大明,絕無二心。”
“臣已獻上江戶,獻上三河武士的忠誠,隻求陛下保留德川家名,賜臣一隅之地以奉先祖香火。”
孫傳庭手指在海圖上摩挲,並未抬頭。
“哦,不知道你想要哪一隅?”
家光頓了頓,聲音低沉:“臣不敢奢求,願領蝦夷地,為大明戍守北疆。”
蝦夷地,那是北海道的荒原,流放犯與野人的聚居之所。
孫傳庭終於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劃過家光的臉。
“蝦夷地苦寒,將軍不怕凍死在那?”
家光額頭緊貼地麵:“臣戴罪之身,彆無他求,但求將軍允準臣帶數千舊部北上,以免武士遣散引發禍端。”
孫傳庭冷笑一聲,看穿了這卑微姿態下的算計。
名為戍邊,實則想在苦寒之地保留德川家的武裝火種,這算盤響得連京城都能聽見。
“將軍,”孫傳庭語氣平淡,卻透著徹骨的冷意,“蝦夷地的事,本將做不了主。”
“陛下的旨意是讓你在江戶舊邸等著,你就得死死釘在這裡。”
“至於該帶多少人,去哪個坑待著,那是陛下的恩典,不是你談條件的籌碼。”
家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手微顫。
“臣……明白了。”
他艱難地叩首,正要退下,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淩亂且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地闖入,渾身甲冑被血水與泥漿浸透,頭盔不知去向。
他雙手呈上一份帶血的漆封急報,聲音因嘶啞而變調。
“大帥!三日前!吳三桂將軍追擊孔有德至白河峽穀,中伏了!”
“逆賊孔有德在峽穀兩側預埋了重炮,趁我軍半渡而擊!”
“前鋒營死傷過半,吳將軍被炮彈碎片擊中下腹,重傷昏迷,生死未卜!”
孫傳庭霍然起身,案上的筆洗被震翻,濃墨瞬間染黑了海圖。
“孔有德呢?”
“跑了……趁亂往北竄進了山林。”
孫傳庭一拳砸在案上,實木案幾竟生出裂紋。
“廢物!五千精銳騎兵,追一個喪家之犬,竟然追出了這種結果!”
德川家光站在門口,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波瀾。
孫傳庭猛地轉頭,目光森然地盯著他。
“你還站在這乾什麼?想等孔有德回來接你嗎?滾出去!”
家光渾身一顫,低頭快步離去,步伐中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急迫。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的怒火,看著那份沾血的戰報。
從白河鎮到江戶,快馬加鞭也要一天兩夜,戰報送達時,吳三桂怕是已經在鬼門關轉了幾圈。
“傳令!”他下達指令的速度極快,不留半分餘地。
“第一,劉選領兩千騎兵,不惜馬力北上,接管殘部!不要死磕孔有德,給我卡死所有南下的隘口!”
“第二,告訴張一鳳,津輕海峽要是飛過去一隻耗子,他提頭來見!”
“第三,傳令鄭芝龍,分兵封鎖蝦夷地西岸,我要讓孔有德就算遊到海上,也隻能去餵魚!”
副將飛快記錄,神色凝重。
“大帥,吳三桂的傷情……奏報裡怎麼寫?”
孫傳庭眼神冰冷:“如實寫!輕敵冒進,中伏重傷,一個字都不準瞞!”
“吳襄的兒子又如何?打輸了仗,就得受著!”
“另外,讓軍中最好的醫官帶上所有藥材,立刻趕往白河鎮!”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要是救不回來,本將親自給吳襄寫信!”
“趙勝!”
“末將在。”一名麵色黝黑、行走間略顯一瘸一拐的漢子從側廊走入,單膝跪地。
孫傳庭看著他,眼中的殺氣稍稍收斂:
“你在孔有德身邊潛伏了三年,最清楚那幫叛將的底細。如今孔賊北逃,耿仲明孤懸九州,你覺得該如何處之?”
趙勝抬起頭,眼中透著一股曆經生死的沉穩:
“耿仲明此人,貪生怕死,見風使舵。孔有德是他最後的指望,如今指望斷了,他便是驚弓之鳥。若大帥能許他一條生路,末將有七成把握勸他開城。”
孫傳庭沉思片刻,提筆疾書,隨後蓋上帥印:“帶上這封信。告訴耿仲明,獻出天皇,開城投降,本將保他家小性命。若敢學孔有德頑抗,這江戶城的廢墟,就是他的榜樣。”
“末將定不辱命!”趙勝接過信箋,身形雖殘,步伐卻快如疾風。
……
五日後,白河鎮,臨時搭建的軍帳內。
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藥草的苦味,熏得人作嘔。
隨軍醫官滿頭大汗,雙手因長時間的精細操作而微微顫抖。
“叮噹”一聲,一塊帶血的焦黑彈片被扔進銅盆,聲音清脆得令人心驚。
吳三桂躺在榻上,臉色比白紙還要難看,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呻吟。
副將守在帳門口,見醫官走出來,急忙上前。
“吳將軍怎麼樣了?命保住了嗎?”
醫官虛脫地靠在柱子上,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
“命是撿回來了,但那彈片……正中胯下。”
副將愣在原地:“什麼意思?”
醫官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和憐憫:
“傷了根本,以後吳將軍怕是不能再為吳家開枝散葉了,隻能去宮裡的司禮監尋個差事,跟王公公他們稱兄道弟了。”
副將倒吸一口涼氣,隻覺襠下一陣發涼,半晌說不出話來。
而此時,北方的荒山凍土中,孔有德正裹著破爛的披風,在寒風中瘋狂逃竄。
他回頭看向南方,眼中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這天下冇了,但他還冇死,隻要逃進那片冰天雪地,或許還有最後一次翻盤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