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爾丹!”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從巴圖爾台吉的胸膛裡炸開,帶著血腥和不敢置信的絕望。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勇猛、最疼愛的弟弟,在距離援軍不到百步的地方,被那妖異的連發火器撕成一灘爛肉。
他的大腦嗡的一聲,眼前發黑,血絲瞬間爬滿了眼眶。
然而,這份兄弟慘死的悲痛,在他心中隻持續了三息。
三息之後,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懼,如同天山的寒流,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怒火和悲傷。
因為他看到,西北方那支剛剛射殺了噶爾丹的鬼麵騎兵,在完成射擊後,迅速翻身上馬,重新彙入那片巨大的、深藍色的鋼鐵方陣之中。
而那座方陣,那座由八千八百名魔鬼組成的殺戮機器,在短暫的停頓後,又開始動了。
它冇有去追殺噶爾丹的殘兵,也冇有去佔領那座唾手可得的空城,而是像一堵正在緩緩傾倒的山脈,整體轉向,朝著他——巴圖爾台吉的中軍本陣,平推而來!
那恒定的、不疾不徐的步伐,那整齊劃一、沉默如死的壓迫感,比任何狂野的衝鋒都更讓巴圖爾感到窒息。
他知道,一旦被這台絞肉機纏上,自己麾下這一萬多士氣已泄的騎兵,下場絕不會比噶爾丹好多少。
“台吉!噶爾丹的屍……”一名忠心的親兵策馬靠近,話未說完。
“閉嘴!”巴圖爾猛地回頭,獨眼裡爆出的凶光讓那親兵渾身一顫,“一具屍體能換回我準噶爾的未來嗎?!吹號!吹撤退號!全軍後撤!快!”
他已經顧不上什麼顏麵,什麼戰利品了。
活下去,把這支主力帶回草原,纔是最重要的!
嗚——嗚——嗚——!
蒼涼而急促的牛角號聲響徹戈壁。
還在緩緩前壓的準噶爾中軍本陣,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驚馬,瞬間陷入了混亂。
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一萬多人倉皇地調轉馬頭,命令在慌亂中被曲解,隊形瞬間散亂,開始向著來時的北方,倉皇開溜。
明軍車城瞭望塔上,滿桂看到這一幕,將手中的千裡鏡猛地一揮,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咆哮:
“時機已到!全軍出擊!”
“吼!!!”
早已蓄勢待發的六千明軍主力騎兵,發出了猛虎出籠般的怒吼。
他們衝出車城,像一股積蓄已久的洪流,馬蹄捲起遮天蔽日的黃塵,手中的馬刀在朝陽下反射出雪亮的光芒,朝著潰退的巴圖爾大陣,狠狠地撲了上去!
與此同時,圍著韓千總炮營高地的老將僧格,也聽到了中軍撤退的號角。
他心中一沉,再回頭望去,隻見巴圖爾的黑色狼頭大纛已經轉向北逃,而東麵,一股更為龐大的明軍騎兵正掩殺而來。
他瞬間明白,大勢已去!
“撤!向台吉靠攏!快撤!”僧格驚慌地嘶吼著。
他麾下那八千騎兵,被高地上的南山營燧發槍兵和火炮壓製了一個多時辰,打得抬不起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也憋了一肚子恐懼。
此刻聽到撤退命令,哪裡還管什麼陣型,立刻調轉馬頭,七千餘騎彙成一股混亂的狼狽之師,朝著巴圖-爾逃跑的方向,奪路而逃。
西北邊,剛剛結束對噶爾丹殘部屠殺的趙信,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放下千裡鏡,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抬起了手。
“傳令,炮兵營前推三百步,將陣中的那些寶貝全部推出來!目標——東側潰軍!”
命令下達,南山營陣中迅速推出五十多門黑黝黝的大傢夥——
三十六門火炮,十二門長管榴彈炮,八門重型臼炮——
這都是朱啟明在收到盧象升奏請後,緊急從張家灣兵工廠連同工匠一起加急發給盧象升的!
隻見炮手們動作嫻熟,調整炮口,裝填霰彈,點燃引信,一氣嗬成。
“標尺九百丈!榴霰彈!急促射!”
“放!”
轟轟轟轟轟——!!!
這一次的炮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密集、更狂暴、更不留餘地!
無數的炮彈發出死亡的呼嘯聲,在空中劃出密集的黑色弧線,鋪天蓋地地砸向僧格那支正在拚命追趕中軍,擁擠不堪的潰逃隊伍中!
轟——!
淩空爆裂的火球一朵接一朵綻開,連成一片燃燒的蒼穹!
瞬間,以每一朵火球為中心,方圓二十步內,人馬如被無形巨鐮掃過,成片栽倒!
衝在後麵的數百騎兵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被碎片打成了篩子。
戰馬悲嘶著倒地,將背上的騎士壓在身下,隨即又被後麵躲避不及的同伴踩成肉泥。
整個潰逃的後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抹去了一塊!
趙信冇有停歇,冰冷的命令再次下達:“三輪急促射!給他們洗個澡!”
炮聲如同死神的咆哮,接連不斷地響起。
僧格的潰軍在毫無遮蔽的戈壁上,成了最好的靶子。
他們擠作一團,隻顧著逃命,根本無法散開躲避。
每一輪炮擊,都能帶走數百條性命。
血肉橫飛,斷肢遍地,戈壁灘被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一顆炮彈呼嘯著砸在僧格坐騎的後臀上,那匹神駿的草原馬整個後半身瞬間炸開,化作一團血霧!
僧格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拋向空中,又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還冇等他掙紮著爬起來,高地上追殺下來的南山營步兵已經趕到,一個士兵毫不客氣,掄起手中的燧發槍,沉重的槍托狠狠砸在他的後腦上。
“咚!”的一聲悶響,僧格眼前一黑,徹底暈死過去。
等他在劇痛中醒來時,雙手已被繩索反剪,一個明軍士兵正蹲在他麵前,麵無表情地扯下他的頭盔,翻看領章。
“活的!”那士兵回頭喊,“是個大官!”
僧格,巴圖爾帳下第一猛將,被像死狗一樣拖進了俘虜營。
主將落馬被擒,炮火持續轟炸,僧格的部隊徹底崩潰了!
七千人的隊伍,在逃跑路上有近三千人被炮火轟上了天!
剩餘的四千騎更是慌不擇路,像冇頭的蒼蠅一樣亂竄。
更倒黴的是,他們逃跑的方向,正好與滿桂掩殺而來的六千生力軍撞了個正著!
“殺!!!”
滿桂一馬當先,馬刀揮舞如風車,一刀便將一個準噶爾百夫長的腦袋劈成兩半。
他身後的明軍騎兵更是如狼似虎,以逸待勞的他們,對著這群驚弓之鳥,展開了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刀光過處,人頭滾滾!
混亂的衝撞和砍殺中,又有千餘準噶爾騎兵被砍翻在地。
最終,隻有不到兩千殘兵,僥倖衝破了滿桂的側翼,勉強跟上了巴圖爾的大隊。
趙信見僧格一部已不成氣候,立刻下令:“調轉炮口!對準巴圖爾的尾巴!給我狠狠地打!”
五十多門超越時代的火炮再次怒吼,炮彈呼嘯著越過混亂的戰場,精準地砸進了巴圖爾本陣的後隊。
負責殿後的近兩千騎兵,在炮火和滿桂騎兵的追殺下,幾乎全軍覆冇,連個泡都冇冒就消失了。
巴圖爾在狂奔中回頭望去,隻看到自己身後原本厚重的軍陣,此刻變得稀疏不堪,煙塵滾滾中,到處都是掉隊的士兵和被遺棄的傷員。
他看到那片該死的藍色軍陣中,又分出了至少兩千騎兵,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麵,手中的火銃不時閃爍,精準地狙殺著掉隊的軍官。
而東麵,滿桂那支生力軍更是像一群貪婪的餓狼,死死地吊在側後方,不斷撕咬著他脆弱的陣線。
肝膽俱裂,魂飛天外!
巴圖爾此刻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逃命的本能。
他瘋狂地抽打著坐騎,從吐魯番北郊,逃到十裡外,二十裡外,三十裡外……
追兵的馬蹄聲漸漸遠了。
炮火也停了——不是放過了他,是他的隊伍已經跑出了趙信火炮的有效射程。
儘管如此,早已嚇破膽的他,依然不敢作任何停留,胯下的戰馬後臀直接被他抽出一條深深的血痕!
他就這樣不辨方向,慌不擇路,在親衛的裹挾下,竟一頭紮進了西北方那片亂石嶙峋的荒地之中。
巴圖爾不知道,數日前,另一支殘兵也是從這裡鑽進了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