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啊小友……」朱元璋長長地、彷彿耗儘力氣般吐出一口濁氣,搖著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無奈的苦笑,「咱今天……算是徹底服了!五體投地地服了!你這腦袋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這等抽絲剝繭、洞察幽微的本事,便是朝中那些自詡精乾的老臣,怕也未必及得上你!了不得,真了不得!」
他話鋒一轉,神色卻變得異常凝重,「若你所言推測屬實……那陝甘災情,恐怕已嚴峻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沿途官員隱瞞不報,欺君罔上,視民命如草芥,更是罪該萬死,誅九族亦不為過!」
這話半真半假,既表達了一個「忠君愛國商人」應有的義憤,也繼續在觀察陳寒的反應,同時宣泄著自己內心真實的暴怒。
陳寒看到朱元璋神態語氣徹底緩和,甚至帶著點讚嘆,心裡那塊千鈞重石咚地一聲落地,「他們死不死,怎麼死,那是陛下和刑部、都察院老爺們該操心的事。咱們小老百姓,天高皇帝遠,也管不著那麼寬。」
他湊近些,眼睛閃著精明的光,聲音裡充滿了誘惑,「老黃,咱們說點實在的,說點跟咱們有關係的。」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ƚɯƙαɳ.ƈσɱ超實用 】
「哦?什麼實在的?」朱元璋挑眉,似乎很感興趣。
「你想啊,」陳寒掰著手指頭,像個真正的商人一樣算起帳來,「這災情,對朝廷、對百姓是天大的壞事,可對咱們……說不定是天賜的良機啊!危機危機,有危纔有機嘛!」
「仔細說說。」朱元璋身體微微前傾。
「你看,」陳寒的語速又快又清晰,「災情一旦捂不住,或者朝廷從別的渠道察覺了,必然要緊急調糧賑濟。」
「從江南魚米之鄉調糧,路途遙遠,漕運此時又不暢,耗費巨大,且緩不濟急。等糧食運到,怕是餓殍遍野了。而我家……」
「有土豆啊!這東西高產,耐儲存,容易運輸,關鍵是頂餓!我現在手頭上,光是去年試種收穫的土豆,仔細算算,就有二十多萬斤,而且開春就能找地大規模種植,到了夏天,又能收一茬!生長週期短,見效快!」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金山銀山:「您家有門路,有車隊,有關係,能把東西安全、快速地運到陝甘去。」
「咱們不用心黑賣高價發國難財,就按照比朝廷從江南調糧成本稍低一點、但比尋常市價糧略高的『公道價』,賣給朝廷或者當地官府,或者咱們自己出麵,在災區分設粥棚,以工代賑,讓災民修堤築路來換土豆吃……這可是名利雙收、積德行善的大好事啊!」
「既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救了無數百姓,咱們也能賺一筆實在的利潤,還能落個好名聲,為以後土豆在全天下推廣鋪平道路!這買賣,做得過吧?一本萬利,還攢功德!」
朱元璋聽著,心中念頭如同疾風般飛轉。
陳寒這個提議,從純粹的商業角度看,簡直無可挑剔,甚至可以說是個天才的構想。
從朝廷角度看,若能以較短時間、較低成本獲得一批易於分發、食用方便、頂餓效果極佳的救災糧食,無疑是雪中送炭,能大大減少災民死亡和流竄,穩定地方。
但這裡麵的操作空間太大了……
價格怎麼定才既顯得公道又能讓雙方滿意?
長途運輸的損耗、人工成本怎麼計算?
和地方各級官府如何交接才能避免被層層盤剝?
中間有多少環節可以產生「油水」?
通過這些「油水」,又能編織起一張怎樣的人脈網路,獲取多少地方上的真實資訊?
他彷彿已經看到,若真以此法操作,陳寒和他這個「皇商老黃」,能在這一場被隱瞞的驚天災荒中,不僅僅賺取钜額利潤。
更能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將觸角伸入地方,瞭解到最真實的民情、官場生態,甚至掌握一些官員的把柄。
這對他這個渴望掌控一切、卻又深感被官僚係統矇蔽的皇帝而言,誘惑太大了。
這小子,不僅能看到問題,分析問題,還能把天大的問題變成天大的生意,把危機轉化為對自己極為有利的機遇。
這份膽識、算計和行動力,再次讓朱元璋刮目相看,同時也讓他心中的警惕弦繃得更緊。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必須牢牢掌控,既要用其才,更要防其變。
「此事……」朱元璋沉吟著,冇有立刻答應,顯得十分慎重,「關係重大,牽涉國計民生,更牽涉朝廷法度、官場規矩。」
「你方纔所言,終究是推測。陝甘災情是否真如你所推斷那般嚴重,是否真有官員隱瞞,還需動用關係,多方查證覈實,不能僅憑你我在此空談。」
「這土豆的產量、儲存運輸之便、以及作為賑災糧食的實際效果,也需進一步驗證,不能貿然行事。」
陳寒雖然覺得這是事實,但他真有點等不起了。
主要是這一年他欠了不少債,而且都是以畫餅的方式欠下的。
這要是不能儘快化債,那這一年來積攢下來的信譽就得完蛋。
「老黃,給句痛快話!」陳寒把最後一塊土豆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嚷嚷,還伸出筷子敲了敲盆邊,發出清脆的「鐺鐺」聲,把朱元璋從翻騰的思緒裡拽回來。
「這買賣,你到底做是不做?別跟個娘們似的磨磨唧唧!我可跟你明說,這發財的路子,我也不是你一個『朋友』!」
他特意把「朋友」兩個字咬得重了些,眼皮子一撩,露出那種市井裡常見的、帶著點要挾和顯擺的精明表情:「隻不過咱倆這一年處得不錯,我覺著你老黃為人還算實在,路子也野,又是正兒八經做軍需買賣的皇商,跟你合作,東西能走得順、賣得上價,我才第一個想著你!」
朱元璋心裡一動,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商人式的謹慎:「哦?小友還有別的門路?」
他端起粗瓷碗,慢悠悠喝了口水,借著動作掩飾眼神裡的銳利探查。
這小子是在虛張聲勢抬價,還是真有什麼自己冇摸清的底牌?
陳寒嘿嘿一笑,那笑容裡七分是真著急,三分是故意裝出來的嘚瑟和不在乎。
他確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