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極其奇妙的口感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那土豆入口即化,或者說,是那種極致綿軟、沙沙的質感,幾乎不需要咀嚼,便在舌頭上溫柔地鋪散開。
它吸飽了牛肉湯汁的所有精華,濃稠鮮香的肉味、油脂的豐腴感,完全滲透到了土豆的每一個纖維之中。
更絕的是,除了肉香,這土豆本身還帶著一種淡淡的、清甜的、屬於植物根莖的本味。
這甜味非但不突兀,反而完美地中和了肉汁的油膩,形成一種層次豐富、醇厚而又不膩口的絕妙滋味。
還有一股隱約的、獨特的、讓人舌根微微發麻、胃口大開的辛辣感,這味道很陌生,卻異常勾人食慾,讓朱元璋忍不住又夾了一塊,送入口中。
明朝此時還冇有辣椒傳入,調味主要靠茱萸、花椒、薑、芥末等來提供辛味。
但陳寒作為穿越者,得益於揹包裡就有高產辣椒種子,種出來後,並將其巧妙地運用在了這道菜裡。
這種來自未來的、更純粹更富衝擊力的辣味,對於第一次接觸的朱元璋而言,不啻於一次味覺上的革命。
「這……這……」朱元璋連吃了三四塊土豆,都顧不上說話,額頭上甚至微微見汗。
這土豆的味道,完全顛覆了他對高產作物難以下嚥的刻板印象!
它不僅好吃,而且是一種令人愉悅的、飽足感很強的好吃!
比起精米白麪或許少了幾分精細,但比起尋常的雜糧芋薯,簡直是雲泥之別!
「好吃啊!」朱元璋終於嚥下口中食物,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光芒閃動,是驚喜,「這土豆,竟如此美味?綿軟入味,飽腹感強,還有這股子提味的辛香?妙!太妙了!」
若此物真能畝產二十石,且味道口感如此之佳,那它就不再僅僅是備荒作物,而是一種可以大規模推廣、作為主糧重要補充甚至部分替代的神物!
這對穩固大明根基、應對天災**、養活日益增長的人口,意義何其重大!
陳寒看到朱元璋的反應,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吃吧?好吃您就再多吃幾塊土豆!牛肉雖好,終究難得。這土豆,纔是管飽又美味的關鍵!」
朱元璋從善如流,果然不再專注於牛肉,而是頻頻將筷子伸向盆中的土豆塊。
他吃得極仔細,似乎在品味,更在評估。
評估這土豆作為軍糧、作為賑災物資、作為百姓日常口糧的種種可能性。
越吃,他心中的念頭就越堅定,看向那盆土豆燉牛肉,以及旁邊那一口袋種薯的眼神,就越發熱切。
小小的巡街亭內,油燈如豆,將兩人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一人是大明的開國皇帝,身負江山之重,困擾於黨爭貪腐,卻在深夜的城牆根下,與一個身份卑微的小吏對坐而食。
另一人是穿越時空的來客,懷揣著超越時代的見識和技術,小心翼翼地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試探、生存、尋求機遇。
一盆簡單的土豆燉牛肉,一個粗糙的自熱陶鍋,將這兩個身份天差地別的人,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連線在了一起。
他們各懷心思,各有算計,卻又在某種程度上目標一致。
一個想借奇物奇謀破局治國,一個想借權貴東風安身立業、順便做點事情。
朱元璋吃著熱乎的土豆,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陳寒此子,必須牢牢控在手中。
其人所獻之物、所出之謀,已非凡俗。
私宰耕牛、倒賣「專利」,行事不拘小節甚至多有犯禁之處,但這恰恰說明他並非迂腐之輩,懂得變通,善於在規則縫隙中遊走。
這等人物,用得好,是一把無往不利的快刀;用不好,也可能傷及自身。
但眼下,朱元璋需要這把刀。
朝堂上淮西浙東鬥得不可開交,地方上官吏貪墨成風,北邊邊防壓力未減,國庫也不甚充盈。
陳寒和他帶來的土豆、自熱鍋,就像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或許能激起不一樣的漣漪。
「看來,咱這『老黃』的身份,還得再用上一陣子。」朱元璋嚼著綿軟的土豆,心中暗忖,「先看看這土豆種植結果如何,這自熱鍋在軍中試用效果怎樣。此子且容他再『混不吝』些時日。」
「來來來,喝口水順順!瞧您這狼吞虎嚥的勁兒,跟八輩子冇吃過飽飯似的!」陳寒看著朱元璋被那綿軟厚實的土豆噎得直伸脖子、臉都有些漲紅,又是好笑又是好氣,趕緊從屋角那個黑乎乎的瓦罐裡舀了一大碗涼白開遞過去。
朱元璋還真覺得嗓子眼被那糊狀的土豆泥給糊住了,接過碗咕咚咕咚就是幾大口灌下去。
冰涼的水順著食道沖刷而下,這才長長地哈出一口氣,用手背胡亂抹了抹嘴邊和鬍鬚上沾著的水漬。
「怪了,真是怪了……」朱元璋放下碗,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肚子上,臉上露出既滿足又困惑的複雜表情。
他低頭看看桌上那盆才被消滅了不到一半的土豆燉牛肉。
牛肉還剩下大半,土豆倒是被他吃了不少。
又抬眼瞅瞅正一臉壞笑的陳寒,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小友,咱這飯量,年輕時候一頓能乾下去三大海碗糙米飯,外加兩斤醬牛肉!」
「如今雖說年紀上去些,可這肚量還冇怎麼縮水。尋常在家……咳,在咱鋪子裡用飯,少說也得兩碗乾飯配著菜。可今兒個……」
他用筷子指了指盆裡那些黃澄澄、此刻在他眼中卻顯得有些詭異的土豆塊,語氣裡滿是不解與好奇:「這才吃了十來塊你這『土豆』,怎的……就覺得飽了?真他孃的飽了!」
確實,一股紮實、溫和卻不容忽視的飽腹感,正從胃部向全身擴散開來。
那不是吃撐了的那種脹滿難受,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令人安心的充實感,彷彿整個腹部都被溫暖厚實的東西填滿了。
朱元璋甚至下意識地、偷偷用手指勾了勾腰間束帶的銅釦,悄悄鬆了半指。
這個細微的動作,在昏暗的油燈光下,卻冇逃過陳寒那雙賊溜溜的眼睛。
陳寒在邊上憋著笑,臉皮都快抽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