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貴人降臨------------------------------------------。。。。T恤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褲腰鬆得能塞進兩個拳頭。眼圈發黑，像是被人打了兩拳。鬍子拉碴，下巴和臉頰上長出了一層密密的胡茬，摸上去像是砂紙。頭髮亂成一團，油膩膩的，打了好幾個結，梳都梳不開。，上麵滿是汙漬——灰塵、汗漬、稻草屑、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泥土。牛仔褲的膝蓋處磨得更破了，破洞裡能看到膝蓋上的麵板，已經磨得發紅。，依然清亮。。咳嗽基本止住了，偶爾還會咳幾聲，但已經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咳嗽了。他能正常吃飯喝水了，趙虎每天給他送的白粥他能喝下一整碗。他也能下地走動了，每天在他那間小牢房裡來回走幾十圈，活動筋骨。，對張遠的態度明顯客氣了很多——不是恭敬，而是那種“這個人有本事，不能得罪”的謹慎。他每次來巡邏，都會在張遠的牢房前多站一會兒，有時還會問幾句：“張先生，你是哪裡學的醫術？”“張先生，你那個藥，是自己做的還是買的？”——“祖傳的”——但趙虎冇有追問。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問多了對自己冇好處。。趙虎給他換了一間稍微乾淨一點的牢房——至少那間牢房的地上冇有水漬，稻草也是新換的。每天的飯食也多了一份，從一碗稀粥變成了一個饅頭加一碗粥。。，真正的好轉，還冇有來。。，是因為他每天醒來都在心裡劃一道杠。七道杠，七天。，牢房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不是平時那種犯人哭喊、獄卒嗬斥的嘈雜，而是一種不同尋常的動靜——
很多人的腳步聲，至少十個人以上。腳步聲很重，不是普通人走路的聲音，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帶著一種沉悶的節奏感。
混雜著鎧甲碰撞的金屬聲——那種聲音很難形容，像是鐵片和鐵片輕輕碰在一起，清脆但又不刺耳。張遠在電視劇裡聽過這種聲音，但電視劇裡的聲音是配音，不是真的。真的鎧甲碰撞聲，更有質感，更沉。
還有人高聲喊話，聲音在牢房的走廊裡迴盪：“魏國公府的人來了！都讓開！不要擋路！”
魏國公府。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張遠頭上，讓他整個人打了個激靈。
魏國公，是徐達的後人。徐達是明朝開國第一功臣，死後追封中山王，他的兒子徐輝祖襲了魏國公的爵位。在永樂年間，徐輝祖雖然因為建文舊臣的身份——他曾經是建文帝的臣子，朱棣靖難奪位後對他有猜忌——被朱棣猜忌，但爵位還在，地位依然尊崇。他在南京城的根基深厚，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連漢王都要給他幾分薄麵。
這樣的大人物，怎麼會來大牢？
“快，把人都叫起來！列隊！快點！”趙虎的聲音在外麵響起，帶著一絲慌張和急促。
牢門被開啟，獄卒們衝進來，把犯人們從角落裡拉起來，推到走廊上站好。張遠也被拉了起來，和錢忠、李承恩一起，被推到走廊的一側。
他探頭看去。
走廊的入口處，首先出現的是兩個錦衣衛千戶。他們穿著大紅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頭上的烏紗帽插著翎羽，步伐整齊，目不斜視，一看就是精銳中的精銳。
在他們身後，是四個便服護衛，身材魁梧，腰間鼓鼓囊囊的，明顯帶著利器。
然後，是那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肩背寬闊，站在那裡像一棵鬆樹。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在燈光下隱隱泛著暗紋。腰間繫著玉帶，玉帶上的玉片是青白色的，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鏡。
他的臉方正，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緊閉，眉宇間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那種氣勢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幾十年身處高位、生殺予奪自然養成的。任何人站在他麵前，都會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但張遠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的臉色不好。
蒼白，蠟黃，不是那種健康的膚色。嘴唇的顏色也很淡，甚至有些發紫。走路時左肩微微僵硬，像是怕扯到什麼，步子邁得很謹慎。
魏國公，徐輝祖。
張遠在曆史書上看過他的畫像——但畫像和真人的差距太大了。畫像裡的徐輝祖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完全看不出這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這人身上的氣勢，是畫不出來的。
錦衣衛千戶親自陪著，在前麵引路。一行人走到張遠他們這一排牢房前，停下了腳步。
“魏國公說想找個會治傷的郎中，”趙虎小聲對旁邊一個獄卒說，聲音雖然低，但張遠豎著耳朵聽，還是聽了個大概，“上次遇刺受了傷，太醫院的人治了半個月也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嚴重。外麵的大夫也找了不少，都不管用。魏國公府的人聽說咱們牢裡有個李郎中醫術不錯，就來看看。”
張遠心頭一動。
遇刺。太醫院治不好。傷口惡化。
他在寶庫裡看到過醫療用品清單——十七箱醫療用品，裡麵有手術器械、縫合線、各種抗生素、消毒液，甚至還有幾本《外科學》教材和一套行動式手術工具包。
如果能給魏國公治傷……
但他很快壓下了這個念頭。
他現在是階下囚，穿著臟兮兮的現代服裝，頭髮亂得像雞窩，滿臉胡茬，滿身臭味——這個樣子，怎麼看都不像個靠譜的郎中。貿然出頭，不僅不會被相信，反而可能惹來更大的麻煩。弄不好會被當成騙子，挨一頓打，甚至直接被砍頭。
然而，機會來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徐輝祖走到隔壁牢房前——李承恩的牢房——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牢房裡的情況，然後抬了抬下巴，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個郎中，帶走。”
那語氣像是在菜市場挑菜：“這個蘿蔔，拿走。”
李承恩正在角落裡閉目養神，被錦衣衛一把拽了出來。他嚇得臉色煞白，腿都在抖，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公……公爺，”他的聲音在打顫，像是冬天裡的樹葉，“小人隻是略通岐黃，能治個風寒已屬僥倖。公爺的傷勢太重，小人實在不敢……”
李承恩不是謙虛，他是真的不敢。太醫院的禦醫都治不好的傷，他一個小小的民間郎中，怎麼敢接手？治好了是功勞，治不好是殺頭。在明朝，給貴人治病是一件風險極高的事。
徐輝祖皺眉，語氣有些不耐煩：“你不是郎中嗎？連傷都不敢治？”
“不是不敢，是……”李承恩的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公爺，太醫院的大人們都治不好，小人這點微末伎倆，怎麼敢……”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像是蚊子哼哼。
“你的病不是好了嗎？”徐輝祖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悅，“進了大牢半個月，病好了，你怎麼做到的？”
“那是……那是隔壁牢房那位小兄弟的功勞！”李承恩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一下子大了許多，“他的藥治好了小人，小人隻是撿了個便宜！公爺若是不信，可以問獄卒！小人之前咳得快要死了，是他給了藥，小人才活過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張遠。
一瞬間，走廊裡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連燈芯燃燒的聲音都能聽見。
錦衣衛千戶皺起了眉頭。趙虎瞪大了眼睛。錢忠張大了嘴，下巴差點掉下來。
徐輝祖轉過身，走到張遠的牢房前，隔著柵欄上下打量著他。
張遠穿著那件臟兮兮的白色T恤和破牛仔褲，頭髮亂得像雞窩，滿臉胡茬，臉上的麵板因為幾天冇洗而泛著一層油光。在這群穿著囚服、蓬頭垢麵的犯人中間，他不是最邋遢的，但他是最紮眼的——因為他身上的衣服，從來冇有人見過。
但他的眼神，和其他犯人不一樣。
其他犯人的眼睛裡，是麻木、恐懼、絕望、順從。那雙眼睛看到錦衣衛就會往下看，看到魏國公就會往地上看。
而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
他在審視魏國公。
徐輝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無數人，從來冇有一個囚徒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的心裡微微一動。
“你是何人？”他問。
“草民張遠，蘇州人士，遭倭寇流落至此。”張遠的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像是一個讀書人在跟人寒暄。
不卑不亢。
這個詞在書上看很簡單，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你能治傷？”
張遠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但他彆無選擇。
這裡是永樂五年的大牢，他是一個來曆不明的“妖人”。如果冇有貴人相助，他可能會被關在這裡一個月、一年、十年，甚至一輩子。
徐輝祖就是那個貴人。
“草民略懂醫術，”他說，“公爺的傷若不嫌棄，草民可以一試。”
錦衣衛千戶在旁邊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訓斥的意味：“大膽！魏國公的傷，豈是你一個囚徒能碰的！你以為你是太醫院的人？”
徐輝祖抬起一隻手。
千戶立刻閉上了嘴，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
“帶他走。”徐輝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