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木屋裏，紅茶升騰的霧氣在法倫與梅林之間繚繞。
聽完關於“隕落的天才”以及“短暫憑依”的提議，法倫挑了挑眉。
他習慣性地對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狐狸保持著警惕，但在完善【虛數著裝】、打破當前戰力瓶頸的誘惑麵前，他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風險向來與收益並存，這是他在拉納港那種罪惡之地從小就明白的生存鐵律。
“既然說定了，那具體該怎麼操作？”法倫站起身，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需要我準備什麼儀式嗎？比如畫個五芒星陣，殺幾隻黑山羊放血，還是說要準備一堆浸泡過魔葯的招魂蠟燭？”
“收起你那些從三流地攤文學裏看來的低階手段。這裏是阿瓦隆，不是鄉下神棍的祭祀現場。”
梅林搖了搖手指，將杯子裏最後一口紅茶喝完。
他從那張舒適的搖搖椅上站了起來，隨手理了理皺巴巴的法師袍，推開了木屋那扇單薄的木門。
“跟上。帶你去個地方——英靈殿。”
門外，遮天蔽日的暴風雪依舊在肆虐。
法倫跟著梅林踏入風雪之中，狂風夾雜著冰晶打在臉上，他越發覺得，阿瓦隆學院隱藏在這層暗麵之下的秘密，遠比他之前想像的還要深邃和龐大。
兩人在齊膝深的積雪中並肩而行。
梅林任由雪花落在他雪白的長發上。
他一邊走，一邊用隨意的口吻，向法倫揭開這座學院最核心的底蘊。
“每一位正式跨入阿瓦隆學院大門、並錄入過學籍的學生，其靈魂的頻率和底層資訊，都會在入學的那一刻，被阿瓦隆暗麵的法則自動拓印，記錄在英靈殿中。”
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飄忽。
“根據靈魂的強度、純度以及潛力的不同，每個人都會在英靈殿裏佔據一席之地。哪怕這些學生將來畢業了，或者在外界的某個魔窟、某場戰役中不幸戰死，隻要阿瓦隆的坐標還在，他們靈魂破碎後的最後殘片，依舊會受到底層法則的牽引，跨越空間的阻礙，回歸英靈殿沉睡。”
這是一個堪稱神跡的超級工程。
等於說，阿瓦隆學院擁有一個覆蓋了歷代所有學生的“靈魂資料庫”。
不過對於在暗麵這種隨處就可以“撿”到召喚獸的召喚儀式的地方，並不算稀奇的功能。
但法倫很快就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設定中最核心的盲點。
他皺起眉頭。
“這個記錄，有任何實際意義嗎？”
“據我所知，哪怕是魔法紀元最巔峰的時期，連‘生命大迴環’這種逆天術式，也無法做到真正意義上的死者蘇醒。靈魂一旦脫離肉體消散，就代表著徹底的終結。既然不能把他們復活，學院耗費這麼龐大的資源去收集這些沉睡的殘片，到底是為了什麼？總不能隻是為了給後人留個紀念碑吧？”
梅林的腳步在暴風雪中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紫羅蘭色的瞳孔注視著法倫。
在漫天飛雪的映襯下，那張總是帶著幾分輕浮的臉上，突然浮現出深沉的笑容。
“誰知道呢……”
梅林輕聲呢喃，目光彷彿穿透了虛空，看向了某個遙遠且不可知的未來。
“這世上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絕對的死局？就先這麼存著吧……說不定以後哪天，就派上大用場了。”
法倫心頭微微一凜，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知道，這種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隨口埋下的一個伏筆，可能都要跨越好幾個世紀才能揭曉答案。
兩人在白茫茫的大雪中不知跋涉了多久。
突然，前方的風雪猶如被一柄無形的巨劍從中劈開，豁然開朗。
風停了，雪也消失了。
一座難以用匱乏的言語去形容其宏偉程度的古典大殿，靜靜地矗立在法倫的視野正前方。
大殿沒有設定任何門扉，彷彿在對所有的歸來者敞開懷抱。
數十根高達百米、需要十幾人才能合抱的白玉巨柱，如同撐天之柱般支撐著整座建築。
大殿的穹頂極高，直接隱沒在暗麵那不可名狀的虛空之中，散發著一種令人想要頂禮膜拜的莊嚴肅穆感。
梅林在巨大的白玉石階前停下了腳步。
梅林臉上那種如同鄰家大哥哥般懶散的表情，在這一刻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剩下見證了無數生死更迭後的唏噓與感傷。
他抬起頭，仰望著這座寂靜的神殿，輕聲開口：“進去吧。”
梅林轉頭看向身邊的黑髮青年，語氣鄭重。
“阿瓦隆建校至今，開啟召喚紀元數百年來。法倫，你應該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以活人的身份，走進這個死者與生者交界之地的學生。”
法倫收起了平日裏的散漫，神色肅穆地點了點頭，拾級而上。
踏入英靈殿的瞬間，寂靜包裹了他。
大殿內部沒有點燃任何燈火，但卻並不顯得昏暗。
因為整個廣袤無垠的空間裏，密密麻麻地矗立著無數尊散發著微光的半透明人形雕像。
這些光芒匯聚在一起，猶如地上的星河。
所有的雕像都排列整齊，猶如一支正在接受檢閱的無聲大軍，全部麵朝大殿的最深處——也就是梅林和法倫此刻正在前行的方向。
法倫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兩側的雕像，很快便發現了其中的規律。
在最外圍的區域，雕像的數量最為龐大，幾乎可以說是摩肩接踵。
但這些雕像的材質顯得非常渾濁，半透明的軀體裏混雜著大量的灰色絮狀雜質，散發的光芒也十分微弱。
在這片區域，法倫看到了幾個熟悉的“熟人”。
他看到了輝光班那個曾野心勃勃、試圖挑戰他的修爾克；看到了妹妹黛西；甚至，他還看到了那位滿眼都是他、總是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麵的小迷妹，皇室三公主莉安娜。
他們的靈魂刻度被永遠定格在了這片外圍。
這代表著他們的靈魂密度不夠純粹。
繼續向大殿深處邁進。
隨著腳步的深入，雕像的數量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銳減，彼此之間的間距變大。
更重要的是，雕像內部的灰色雜質變得越來越稀薄，散發出的光芒也越發明亮。
在這個梯隊，法倫看到了手裏拿著煉金藥瓶、眼神專註的溫蒂；看到了肌肉虯結、猶如狂戰士般強壯的維恩；他甚至看到了手裏還死死捏著一包零食投影的妮可。
“連靈魂形態都不忘吃零食，這丫頭也算是把吃貨屬性刻進DNA裡了。”法倫在心底暗自發笑，那股因為踏入陵墓而產生的壓抑感消散了不少。
再往前走，跨入了一片更為核心的區域。
這裏的雕像已經不再是半透明的玻璃質感，而是變得晶瑩剔透，猶如毫無瑕疵的水晶。
法倫在這裏看到了櫻千代。
少女的雕像氣質清冷如月，手中緊緊握著那柄標誌性的長刀，即便是一尊靜止的死物，也能讓人感受到那種一往無前、斬斷一切的淩厲鋒芒。
法倫看著千代的側臉，心中泛起一絲柔軟。
在千代不遠處，是高傲如雄獅般昂著頭顱的凱撒。
他的雕像散發著一種天生王者的霸道氣場。
這是屬於真正天才的梯隊。
走到這裏，法倫已經完全明悟了這座大殿的本質。
“這不僅僅是個用來緬懷死者的超級公墓。”法倫環顧四周，語氣篤定，“這是阿瓦隆對每一個學生靈魂強度、意誌純度以及未來潛力的絕對排序。越往深處走，靈魂的含金量就越高。”
“腦子轉得挺快。”
梅林一邊走，一邊又恢復了幾分平日裏的輕浮。
他就像個不負責任的導遊，指著路邊那些晶瑩剔透的雕像如數家珍。
“看到左邊那個沒？那是第122屆的一個瘋子，實戰演練的時候為了測試防禦極限，居然試著用臉去接一發傳說禁咒。靈魂倒確實挺硬，都排到這兒了，可惜腦子不好使，死得太快。”
梅林又指向右邊一尊神情憂鬱的雕像，“還有那個，天賦極高，本來有望在二你安吉衝擊傳奇的。結果因為失戀想不開，把自己灌醉淹死在了學校後山的河裏，簡直是阿瓦隆的恥辱。”
法倫聽著這些荒誕的死法，嘴角微微抽搐。
他觀望了半天，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插嘴問道：“院長，這裏好像全都是學生。我怎麼沒有看到安德烈教授，或者胡騰導師他們的雕像位置？”
既然是記錄阿瓦隆的一切，沒道理把那些底蘊深厚的老師排除在外。
梅林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將這個話題輕描淡寫地帶過：“他們不在這。阿瓦隆的教職工，有著另一處專門的歸宿。這裏，是隻屬於你們年輕人的星空。”
兩人繼續前行。
終於，他們來到了英靈殿的最盡頭。
這裏的空間變得空曠，那種成群結隊、相互簇擁的景象徹底消失。
在這裏，每一排的左右兩側，都隻孤零零地各自站著一個人。
王不見王。
最令人震撼的是，這裏的雕像已經完全褪去了透明的特質，而是呈現出一種猶如實質般凝練的亮金色！
法倫在差不多倒數第七排的位置停下了目光。
他看到了剛剛在北境與他並肩作戰過的身影——“炎帝”珀西瓦。
珀西瓦的雕像手持殘破的戰旗，身軀挺拔如槍。
即便隻是一尊被記錄在這裏的靈魂拓印，法倫依然能從那亮金色的材質中，隱隱感受到一股彷彿要將一切點燃的熾熱波動。
那是一位剛剛跨入中階傳奇的強者，所獨有的靈魂威壓。
法倫沒有停留，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了這條長廊的最後方。
在整個大殿的最深處，也是所有排序的頂點。
法倫終於看到了自己的雕像。
如果說珀西瓦等人的雕像是散發著光芒的亮金色玉石，那麼法倫自己的那尊雕像，簡直就像是一顆正在進行著劇烈核聚變的微型恆星！
沒有任何的收斂，沒有任何的偽裝。
那尊雕像肆意、狂妄地向外噴發著刺目的強光。
那種恐怖到了極點的靈魂密度，讓他的雕像在整個英靈殿中宛如一輪真正的烈陽。
僅僅是存在於那裏，那股霸道絕倫的光芒便壓得後方所有的雕像都黯然失色，彷彿群星在太陽麵前隻能選擇臣服。
“這……是不是有點太高調了？”
法倫看著那個囂張到沒邊的自己，罕見地感到了一絲尷尬。
梅林在法倫的雕像前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出聲調侃。
因為此刻，法倫的目光已經被自己雕像正對麵的那一尊雕像，吸引住了。
在英靈殿的絕對頂點，與他並列在最後一排的，是一個女生的雕像。
她看起來年紀與法倫相仿，大約十七八歲的模樣。
她的五官並不算絕美，但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奇異魔力。
最讓法倫感到靈魂震顫的，是這尊雕像的顏色。
在法倫那尊猶如恆星般刺目、霸道、試圖吞噬一切的光芒照耀下，這名少女的雕像非但沒有被光芒吞沒，反而呈現出了一種深邃、內斂到了極致的暗金色調。
光線照射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泥牛入海，沒有產生任何的反射。
她彷彿本身就是一個能夠吞噬一切光與熱的黑洞，又像是一輪在無盡黑夜中靜靜燃燒的暗日。
法倫的烈陽代表著極致的擴張與霸道；而她的暗日，則代表著坍縮與深邃。
兩尊雕像隔著寬闊的過道無聲對峙，形成了一種完美的對立與恐怖的平衡。
哪怕法倫現在已經跨入了傳奇領域，在麵對這尊暗金色的雕像時，依然感覺到了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那是麵對同級別、甚至在某種純度上更勝一籌的怪物時，才會產生的本能反應。
“勢均力敵……”法倫喃喃自語，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套《虛數著裝》的理論會如此瘋狂。因為它的創造者，本身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梅林靜靜地看著那尊暗金色的少女雕像。
那雙能夠洞察世間的眼眸中，少見地失去了所有的慵懶與隨性，彷彿在注視著一段阿瓦隆歷史上永遠無法挽回的巨大遺憾。
“看看來你們的靈魂頻率，確實能產生某種奇妙的共振。”
梅林輕聲開口，聲音在大殿深處回蕩，為這場跨越生死的會麵落下了最終的帷幕。
“認識一下吧。這就是我承諾要介紹給你的導師。在你橫空出世之前，那位橫壓了整個學院的超級天才。”
梅林頓了頓，念出了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
“阿瓦隆學院第148屆的太陽——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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