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外城區,鐵鎚紡織廠。
伴隨著巨大的蒸汽鍋爐發出的最後一聲長鳴,即使是隔著厚厚的磚牆,也能感覺到那種彷彿巨獸喘息般的震動。
這一聲汽笛,意味著長達十二個小時的白班終於結束了。
博格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工廠大門。
他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常年的勞作讓他的背有些佝僂,看著像是五十歲,但其實他還沒有結婚生子。
那雙佈滿老繭和油汙的大手,因為長時間握著紡織機的搖桿,此刻還在微微顫抖。
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外城區的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被無數煙囪噴吐出的煤煙籠罩著,連月亮看起來都像是蒙了一層髒兮兮的紗布。
“該死的鬼天氣,該死的機器。”
博格低聲咒罵了一句,向地上啐了一口帶著煤渣的濃痰。
他摸了摸乾癟的口袋,裏麵隻有今天剛領到的三十五個銅幣。
在這個除了帝都之外兩枚金幣就能讓一家人富足生活一年的世界裏,三十五個銅幣在帝都這種銷金窟裡,僅僅隻能維持他像條狗一樣活著。
但他並沒有直接回家。
對於像他這樣的苦力來說,那個隻有四麵漏風牆壁的家隻是個睡覺的地方,真正的生活,是在“老騾子酒館”。
老騾子酒館位於外城區最骯髒的巷子裏,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汗臭、劣質煙草和酸腐啤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但對於博格來說,這裏是天堂。
因為這裏有隻需要兩個銅幣就能喝一大杯的黑麥啤酒,那是他在這一天裏唯一的慰藉。
“嘿!博格!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
剛一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一股熱浪便撲麵而來。
博格愣了一下。
往常這個時候,酒館裏的人大多都像死豬一樣趴在桌子上灌酒,或者是為了幾個銅板爭得麵紅耳赤。
但今天,酒館裏的氣氛有些詭異。
幾十個穿著粗布工裝的漢子正圍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都在看什麼呢?這幫傢夥撿到金幣了?”
博格擠開人群,有些好奇地湊了過去。
隻見在人群中央,那張油膩膩的桌子上,並沒有金幣,也沒有脫衣舞娘,隻有一本薄薄的、紙張甚至有些發黃的小冊子。
封麵上用粗糙的炭筆畫著一個揹著大劍的少年,旁邊歪歪扭扭地印著幾個大字。
“這是啥玩意兒?”博格問道。
“哎喲!博格來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緊接著,那幫平時隻會對他吆五喝六的工友們,此刻竟然一臉諂媚地讓開了一條道,甚至有人主動把那本冊子捧到了他麵前。
“博格大哥,您可是咱們這片區唯一上過那什麼‘掃盲班’的文化人啊!快給咱們念念,這上麵寫的到底是啥?”
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剛才老傑克那老眼昏花的,唸了半天也沒念明白,就聽懂什麼‘退婚’、什麼‘廢人’的……”
博格的虛榮心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確實,在這個文盲率極高的外城區,能認識幾百個通用語單詞的他,在工友們眼裏那就是半個學者。
雖然這並不能讓他一天多拿幾個銅板,但此時此刻的恭維已經是猶如天籟。
他故作矜持地咳嗽了兩聲,接過那本冊子,手指在封麵上摸了摸。
紙張很粗糙,比擦屁股紙好不到哪去,但那種油墨的味道卻很新鮮。
《故事會》。
博格認出了那三個大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第一期,售價:15銅幣。
“這麼貴?夠買好幾杯酒了。”博格嘟囔了一句,但還是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翻開了第一頁。
昏黃的煤油燈下,他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雖然有不少生僻字他不認識,但好在文章寫得極是大白話,連蒙帶猜也能讀個七七八八。
“鬥……鬥之力,三段!”
博格念出了第一句,聲音有些乾澀。
“這是啥意思?”旁邊有人問。
“大概是……力氣很大?或者是搬磚能搬三塊?”博格也是一知半解,但他不能露怯,於是大聲解釋道,“反正就是說這個叫蕭火的小子,以前是個天才,現在廢了!連搬磚都搬不動了!”
“哦……”周圍一片恍然大悟的聲音,“那是挺慘的。”
博格繼續往下念。
隨著故事的展開,那個原本嘈雜的酒館竟然慢慢安靜了下來。
他們聽到了那個曾經的天才少年,因為失去了力量,被家族嘲笑,被旁人冷眼。
這太熟悉了。
這種被人看不起的感覺,不就是他們每天在工廠裡、在貴族老爺的車馬前所經歷的嗎?
“媽的,這幫勢利眼!”有人罵了一句,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故事繼續。
納蘭家的小女娃出場了。
當博格磕磕絆絆地念出那個高高在上的貴族少女,帶著雲嵐宗的強者,來到蕭家大廳,當眾要把婚約退掉的時候。
酒館裏的氣氛瞬間炸了。
“欺人太甚!”
那個滿臉胡茬的壯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亂跳,“這不就是仗勢欺人嗎?嫌貧愛富!這女的真不是東西!”
“就是!咱們窮人怎麼了?沒本事怎麼了?當初訂婚的時候怎麼不說,現在人家落魄了就來踩一腳?”
對於這群處於社會最底層的苦力來說,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家族榮辱,不懂什麼宗門大義。
但他們太懂這種感覺了。
那種被有錢有勢的人踩在泥裡,連尊嚴都要被剝奪的屈辱感。
在這一刻,那個書裡的蕭火,不再是一個虛構的角色,而是變成了他們每一個人的縮影。
博格念得越來越順,他的情緒也被調動了起來。
他彷彿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自己那早就破爛不堪的人生。
“蕭火……他站起來了!”
博格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整個酒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寫了一封……休書!”
“他說……納蘭嫣然,你不用得意!這紙婚約,不是你退我,是我休你!”
“好!!!”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叫好聲,比看了最精彩的角鬥還要興奮。
博格深吸了一口氣,盯著紙上那句被特意加粗的文字。
那是法倫特意交代要用最大號字型印刷的“金句”。
博格用盡全身的力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火星,落進了這一屋子的乾柴裡。
整個酒館沸騰了。
有人把酒杯摔在地上,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有人甚至眼眶含淚。
“莫欺少年窮……說得好!說得太他孃的好了!”
“老子雖然現在是個搬磚的,但我兒子萬一以後覺醒了召喚天賦呢?誰敢說我們家以後不能出個貴族?”
“對!三十年河東!這世道輪流轉,憑什麼咱們就得一輩子當孫子!”
這句充滿了熱血與不甘的吶喊,精準地擊中了這個世界最龐大、也最沉默的群體——那群渴望改變命運,卻又無能為力的底層人。
他們在這個畸形的世界裏被壓抑得太久了。
召喚師的存在給了他們唯一的、也是最渺茫的希望,而這句話,則給了這個希望一個最合理的宣洩口。
“博格!再念一遍!再念一遍那句!”
“老闆!給博格來一杯最好的麥酒!算我的!”
“這本書哪買的?我也要買!我也要給我兒子看看!讓他以後別慫!”
博格被人群簇擁著,手裏捧著那杯平時隻有工頭才捨得喝的朗姆酒,臉頰因為興奮和酒精而發紅。
他從未感覺自己如此重要過,也從未感覺如此痛快過。
這一晚,老騾子酒館裏的燈火一直亮到了深夜。
而同樣的一幕,正在無數個角落裏上演。
那本粗糙的、廉價的、被上流社會視為“垃圾”的小冊子,正像病毒一樣,在那些骯髒的手掌間傳遞,點燃了一雙雙原本麻木的眼睛。
……
第二天清晨,也就是週日,卡美洛公館。
萊妮絲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手裏抓著一份剛送來的銷售報表,像是見了鬼一樣衝進了會長辦公室。
“法倫!你看這個!”
她直接把報表拍在了法倫麵前的咖啡杯旁。
法倫正在悠閑地吃著早餐,他並沒有看那份報表,隻是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水煮蛋。
“怎麼了?是不是銷量太慘淡,你想來找我退錢?”
“退錢?!”
萊妮絲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昨天下午才鋪貨的一萬冊《故事會》……”
“就在剛才,下城區的一百多個分銷點全部發來加急電報,說是早就賣空了!現在黑市上一本《故事會》已經被炒到了30銅幣!甚至還有人為了搶一本雜誌在街上打起來了!”
“瘋了……那些平時連麵包都捨不得買的平民,竟然為了這麼個故事瘋了!”
萊妮絲看著法倫,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你到底給他們施了什麼魔法?”
法倫將剝好的雞蛋放進嘴裏,輕輕咀嚼嚥下。
他端起咖啡,看著窗外那逐漸升起的朝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是魔法,萊妮絲。”
“我隻是給了他們一個做夢的權利。”
“在這個連做夢都要收費的世界裏,這就是最廉價,也是最猛烈的毒藥。”
法倫放下杯子,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加印吧。這次……印十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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