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阿瓦隆的天空陰沉得有些壓抑。
卡美洛公館的會長辦公室裡,法倫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檔案中。
雖然成為了傳奇,但該簽的字、該批的款項,一樣都逃不掉。
“啪。”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千代甚至沒來得及敲門。
法倫手中的鋼筆一頓,抬頭看向門口。
千代平日裡最重規矩,能讓她如此失態,隻有一種可能。
“黛西回來了。”千代微微喘著氣,臉色並不好看,“執行部那邊傳來的訊息,直接送去了心理諮詢室,伊莎貝拉醫生讓你馬上過去。”
法倫眼中的平靜瞬間破碎。
他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具體情況?”
“沒有受傷,但是……精神狀態很不對勁。”
法倫沒有再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向外走去:“公館剩下的事你盯著,我去一趟執行部。”
黛西是在週日出發的。
那是她作為武裝召喚師的第一次單人外勤,任務評級隻有d級——去帝國東北邊境的梅薩市進行偵察。
那裡發生了一起連環失蹤案,疑似有深淵教徒活動的跡象。
按照法倫的評估,即便黛西缺乏實戰經驗,但在絕對的數值碾壓和裝備優勢下,這種純偵察任務應該毫無風險才對。
去往執行部的路上,法倫的腳步很快。
沿途遇到的專員們看到這位年輕的傳奇,紛紛停下行禮,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但法倫此刻無暇回應,他的眉頭緊鎖。
如果是身體受傷,有治癒術的存在,哪怕是斷手斷腳都能接回來。
但如果是精神出了問題……
來到心理諮詢室門前,法倫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有些急躁的心跳。
門開了。
走出來的正是伊莎貝拉。
這位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和戲謔的心理醫生,此刻臉上的表情卻異常凝重。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看到法倫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怎麼樣?”法倫開門見山。
“睡著了。用了兩倍劑量的安神香薰才讓她安靜下來。”伊莎貝拉指了指隔壁的休息室,“去那邊談吧,彆吵醒她。”
兩人來到隔壁房間坐下。
“到底發生了什麼?”法倫的聲音壓得很低,“梅薩市那邊,不是隻有低階信徒的蹤跡嗎?”
伊莎貝拉給自己倒了杯水,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小可愛,你覺得對於人類來說,最大的惡意是什麼?”
法倫皺眉:“深淵?”
“不。”伊莎貝拉搖了搖頭,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是同類。”
她歎了口氣,開始複述黛西的任務報告。
“任務本身沒有問題。黛西抵達梅薩市後,憑借著她那超乎常人的感知力,很快就鎖定了失蹤案的源頭。那確實是一個深淵教徒做的,但並不是什麼高階神官,隻是一個剛剛接觸到深淵力量、因為生活不如意而陷入瘋狂的普通木匠。”
“木匠?”
“對,木匠。”伊莎貝拉的眼神變得有些幽深,“他在梅薩市郊外的樹林裡搭了一座‘祭壇’。黛西找到那裡的時候,那個木匠並沒有逃跑。”
法倫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反抗了?”
“沒有。”伊莎貝拉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他就在那裡,在黛西推開門的一瞬間……他點燃了自己。”
“**?”法倫有些意外。
“如果隻是**就好了。”伊莎貝拉放下水杯,直視著法倫的眼睛,“他點燃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他這幾個月來的‘作品’。”
“那是一棵樹。”
“一棵由二十三名失蹤者,連同那個木匠自己的妻子和七歲的女兒……肢解、重組、縫合而成的人體之樹。”
轟——
一股寒氣瞬間衝上了法倫的天靈蓋。
他並不是沒見過屍體,在魔窟,在戰場,在千草城,他見過無數血肉橫飛的場麵。
但是“人體之樹”這個詞,僅僅是聽著,就讓他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惡心。
“那些人……當時還活著嗎?”法倫聲音沙啞地問道。
“大部分已經死了,但作為‘樹根’的妻女還活著。”伊莎貝拉麵無表情地說道,“那個木匠把她們種在土裡,用某種低階的深淵秘術維持著她們的生命,讓她們成為這件‘藝術品’的養分。”
“然後,在黛西麵前,他笑著點燃了這棵樹。”
“你能想象嗎?那種慘叫聲,那種皮肉燒焦的味道,還有那個木匠在火焰中高喊著‘獻給神明的完美祭品’……”
法倫閉上了眼睛,拳頭死死地攥緊,指甲嵌入了掌心。
那種詭譎、扭曲、卻又帶著一種荒誕的惡意,即便沒有親眼所見,也能讓人脊背發涼。
“這對於黛西來說,衝擊太大了。”伊莎貝拉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法倫,法倫這才發現自己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是人造生命,邏輯上應該能處理這種畫麵才對。”法倫深吸一口氣,試圖用理智分析。
“這就是問題所在。”
伊莎貝拉歎了口氣,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法倫,你是她誕生的契機,你最清楚她的本質是什麼。”
“她不是一張白紙。她的靈魂,是由鐸靈十二街那些失蹤女孩的靈魂碎片融合而成的。”
法倫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他想起來了。
當初為了拯救瀕死的黛西,胡騰老師用了禁忌的人體煉成,構成了現在的黛西。
“縫合……”法倫喃喃自語。
“沒錯,縫合。”伊莎貝拉點了點頭,“那棵由人體縫合而成的樹,那個被強行拚接在一起的慘狀……喚醒了黛西靈魂深處的恐懼。”
“這不僅僅是視覺上的衝擊,這是一種靈魂層麵的‘共鳴’。”
伊莎貝拉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她覺得自己和那棵樹是一樣的。都是怪物,都是被強行拚湊在一起的……悲劇。”
“此前在遊學的路上,學院裡,環境單純,我一直讓她剝離情感去生活,以此來維持靈魂的穩定。但是這一次……”
伊莎貝拉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沉重:
“法倫,黛西的心靈……裂開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法倫才緩緩站起身。
“我現在能去看看她嗎?”
“可以,但彆刺激她。”伊莎貝拉沒有阻攔,“她現在可能……分不清你是誰,也分不清她自己是誰。”
法倫推開隔壁諮詢室的門。
房間裡光線昏暗,隻有安神香薰的煙霧在繚繞。
黛西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毛毯,顯得格外嬌小。
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緊地皺著,嘴裡偶爾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
法倫放輕腳步,走到沙發邊蹲下,伸手想要撫平她緊皺的眉頭。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額頭的瞬間。
黛西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那雙平日裡沒有任何雜質的眸子,此刻卻布滿了血絲,瞳孔深處彷彿有無數個影子在掙紮、尖叫。
她死死地盯著法倫,眼神中沒有絲毫熟悉與依戀,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陌生。
“哥哥……”
她開口了,聲音卻像是幾個重疊在一起的嗓音,尖銳、沙啞、稚嫩混雜在一起:
“你看……我的身體裡……是不是也長滿了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