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扇沉重的鐵閘門在身後緩緩落下,千草城地下的真麵目終於**裸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與其說這是一座水牢,不如說這是一座浸泡在福爾馬林與屍水中的地獄工廠。
水道兩側並不是堅實的岩壁,而是一間間半浸在水裡的金屬牢籠。
渾濁的綠色藥液在腳下流淌,發出“咕嚕咕嚕”的粘稠聲響,水麵上漂浮著不知名的臟器碎塊和褪下的皮囊。
籠子裡關押著的,早已不能稱之為“人”。
有的犯人四肢被置換成了生鏽的機械義肢,傷口處流淌著黑色的膿血;有的身體極度腫脹,麵板透明得能看見下麵遊走的寄生蟲;更多的是那些失敗的“屍生人”半成品,它們像是被隨意丟棄的垃圾一樣堆疊在一起,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與抓撓聲。
活脫脫一個人體實驗場所。
“這群……畜生。”
瑟琳娜的呼吸變得急促,作為一名恪守騎士信條的貴族,眼前的景象不僅是在挑戰她的感官,更是在踐踏她的底線。
“彆衝動。”歐成的手不動聲色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聲音壓得極低,“在這裡拔劍,我們都會變成那些籠子裡的材料。”
瑟琳娜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底那抹冰藍色的殺意壓了回去,隻是那雙眼睛卻更加寒冷刺骨。
法倫走在最前麵,神色冷漠得像是一塊石頭。
他推著那輛散發著惡臭的板車,車輪碾過地上的骨渣,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前麵就是收貨平台了,都機靈點。”
隊伍停在了一處寬闊的圓形平台上。
幾個穿著白色橡膠圍裙、戴著鳥嘴麵具的“檢驗官”正忙碌地分揀著送來的“貨物”。
“這就是新送來的‘極品’?”
一個領頭的檢驗官走了過來,即使隔著麵具,也能感覺到那種冷血的目光。
他手裡拿著一根足有半米長的粗大探針,針尖閃爍著幽幽的綠光。
“看起來像是巨人觀早期的病變體,死氣倒是挺足。”
檢驗官圍著板車轉了一圈,手中的探針毫不客氣地比劃著車上那團臃腫、青紫、還在不斷滲出粘液的“怪物”——也就是被史萊姆包裹的托德。
“不過這皮看著有點厚,不知道內臟壞死程度如何。為了保險起見,得驗驗成色。”
說完,他舉起那根讓人頭皮發麻的長針,對準了托德的“肚子”,狠狠地就要紮下去!
躲在史萊姆體內的托德看著那根越來越近的粗針,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就在史萊姆肚子裡尿了褲子,拚命地想要往後縮,導致那團“怪物”像是觸電一樣劇烈抽搐起來。
“喲,活性還挺高?”檢驗官反而更興奮了。
就在針尖距離“麵板”隻有幾厘米的瞬間,一隻纏著繃帶的手如同鐵鉗般探出,穩穩地扣住了檢驗官的手腕。
“大人,這一針下去,這貨可就廢了。”
法倫的聲音沙啞而市儈,透著一股行家裡手的味道。
檢驗官動作一頓,冷冷地看向法倫:“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法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卻透著詭異的瘋狂,“隻是這貨體內的毒素極其不穩定,就像個充滿了沼氣的皮球。您要是紮爆了……這滿屋子的‘素材’要是被汙染了,上頭怪罪下來,咱們誰都擔不起啊。”
他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這可是那位大人點名要的高濃度死靈載體,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位大人脾氣古怪,這要是漏了氣……”
檢驗官的手僵住了。
他盯著法倫看了幾秒,似乎在權衡利弊。
最終,對上頭的恐懼戰勝了想要紮一針的**。
“哼,算你懂行。”
檢驗官收回探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送去最底層的a區實驗室。那是‘那位’的地盤,彆弄臟了走廊。”
法倫的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一開始法倫隻是猜測鬼醫有可能在這裡,所以用了外界對於鬼醫常見的脾氣古怪的說法,沒想到還真的被他詐出來了。
當然,現在還不能確認就是鬼醫。
……
水牢的最底層,a區。
當那扇厚重的氣密門在身後合攏,外麵的腐臭與嘶吼瞬間被隔絕。
展現在眾人麵前的,是一個大得離譜且乾淨得過分的實驗室。
沒有汙血,沒有鏽跡,隻有一排排整齊的煉金儀器、泡在透明罐子裡的完美標本,以及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無影燈。
而在實驗室中央的一張巨大的手術台前,一個身影正背對著眾人忙碌著。
那竟然是一個……小女孩?
她看起來頂多十三四歲,穿著一身繁複華麗的洛麗塔洋裝,腳上踩著一雙精緻的小皮鞋。
如果不是她手裡正拿著一把還在滴血的手術刀,正在熟練地解剖一隻變異的雙頭魔犬,這畫麵簡直就像是誤入童話世界的公主。
“滾出去!”
女孩頭也沒回,稚嫩的童音裡卻透著一股滄桑的暴躁,“不是說了沒老夫的允許,彆送垃圾進來嗎?!那群蠢貨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老夫?
瑟琳娜和歐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錯愕。
法倫卻眯起了眼睛。
剛進來的一瞬間,法倫真的以為自己是找錯了,但是現在聽這一位說的話,和語氣。
說不定,正好相反,這個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但還得再試探試探。
他給歐成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把門鎖死。
然後,他大步走到手術台前,抬起腳,“哐當”一聲,直接將旁邊那個裝滿廢棄內臟的鐵桶踢翻在地。
汙血橫流。
“如果你覺得我們帶來的是垃圾,那你可能真的老糊塗了……”
法倫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一字一頓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特裡斯佩羅學長。”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手術刀停在了半空。
那個穿著洋裝的小女孩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精緻得像洋娃娃一樣的臉,但那雙眼睛……那是一雙飽經滄桑、透著瘋狂與智慧,彷彿看透了生死的渾濁老眼。
這種極度的反差感,讓人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阿瓦隆的人?”
“女孩”眯起眼睛,視線在幾人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了法倫身上。
真的被法倫所詐到了。
並沒有被叫破身份的驚慌,反而露出了一種看到新奇玩具般的戲謔笑容。
“梅林讓你們來的?你們這群小崽子。”
她隨手將手術刀插在魔犬的腦門上,從手術台上跳了下來,噠噠噠地走到法倫麵前。
“咦?”
她踮起腳尖,鼻子湊近法倫嗅了嗅,原本戲謔的眼神瞬間變得狂熱起來。
“魔力迴路完全被堵死,簡直就像是灌了水泥的下水道……但肉體活性卻強得像頭人形暴龍?還有這種奇怪的心跳聲……這是什麼改造技術?心臟移植?還是血肉融合?九黎族的真氣嘛......”
她興奮地搓著手,那雙老眼中爆發出令人心悸的光芒,“有趣!太有趣了!這比屍生人有趣一萬倍!”
說著,她竟然不知從哪又摸出一把手術刀,對著法倫的比劃著下刀的位置,“小子,躺上去,讓老夫切開看看!”
法倫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兩步,拉開了一個看似安全的距離——雖然他很清楚,在一位傳奇強者麵前,這點距離和沒有一樣。
“學長,我想我們不是來做實驗材料的。”
法倫指了指旁邊的板車,“而且,你也該看看這位真正的‘病人’。”
鬼醫瞥了一眼板車上還在裝死的托德,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行了,彆裝了。外麵那群蠢貨看不出來,還想騙過老夫的眼睛?”
她隨手彈出一道魔力,打在史萊姆身上,“這隻史萊姆變種養得不錯,可惜跟錯了主人,用來當戲服真是糟蹋了。”
被戳穿的托德也不敢再裝,連忙指揮大波鬆開身體,狼狽地從粘液裡爬了出來,摘下那層偽裝的皮囊,一臉尷尬地站在原地。
“看來我們找對人了。”
法倫看著鬼醫,正色道,“學長……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我的身體狀況你也看到了,隻有你能救我。”
“學長?哈哈哈哈!”
鬼醫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那稚嫩的童音配上這狂放的笑聲,顯得格外詭異。
“特裡斯佩羅那個老東西早就死了!現在的我,是追求真理的藝術家!”
她猛地止住笑聲,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法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而且……法倫·特裡斯,你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貫耳啊。”
法倫瞳孔猛地一縮。
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彆緊張。”鬼醫擺了擺手,轉身跳回手術台邊緣坐下,晃蕩著兩條小腿,“那頭母龍可是跟我說過了,你,還有胡騰那個煉金術呆子,居然聯手搞出了‘真正的人造生命’。”
母龍?胡騰?
法倫的大腦飛速運轉,瞬間反應過來。
鬼醫指的應該是當時為黛西的靈魂煉成新的身體的事情......
原來,這位被“逐出”學院的鬼醫,竟然一直和學院高層有著秘密聯係!
“既然您知道我……”法倫心中稍微定了一些,“那看在學院和老師的麵子上,能不能……”
“不能。”
鬼醫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還翻了個白眼。
“老夫已經被逐出學院了,那些老家夥的麵子在我這一文不值。而且……”
她指了指周圍,“我現在可是‘銜尾蛇’的技術顧問,雖然隻是掛名的,幫正義的學院派小鬼治病?不符合我的人設。”
“但你並不認同他們,對嗎?”
法倫突然開口,目光直視著鬼醫的眼睛。
“如果您真的和外麵那些瘋子一樣,那這間實驗室裡就不該這麼乾淨。外麵那些想把全城人變成‘屍生人’的做法,在您眼裡,應該隻是低劣的拚湊吧?”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鬼醫的痛點。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厭惡與不屑。
“那是對生命的褻瀆!”
鬼醫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那個叫‘屍匠’的蠢貨,根本不懂什麼叫進化!他隻知道把死人的爛肉堆在一起,製造出一群毫無美感的行屍走肉!藝術應該是完美的升華,是打破肉體凡胎的桎梏,而不是這種……這種令人作嘔的腐爛堆砌!”
“所以……”歐成在一旁插嘴道,“你在研究解藥?或者是對抗那種死靈轉化的方法?”
“解藥?哼,庸俗。”
鬼醫冷哼一聲,並沒有正麵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法倫看準時機,丟擲了自己的籌碼。
“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易。”
法倫上前一步,“您治好我的魔力迴路,作為交換,我幫您乾掉那個‘屍匠’,毀掉他的計劃。我想,您應該也很想看到那個‘蠢貨’的作品被砸個稀巴爛吧?”
“幫我乾掉屍匠?”
鬼醫歪著頭,看著法倫,突然又笑了起來。
“小子,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小看老夫了。”
她從手術台上跳下來,瞬間閃現到了法倫麵前,那張精緻的小臉幾乎貼到了法倫鼻子上。
“如果我想殺那個蠢貨,隨時都可以。我之所以沒動手,是因為我在等一個實驗結果。一個證明誰纔是最偉大的煉金術士的結果。”
她伸出那雙看似柔嫩實則蘊含著恐怖力量的小手,輕輕按在了法倫的心口上。
“我不需要你當打手。但是……”
鬼醫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解剖狂魔特有的光芒。
“我對你的身體,真的很感興趣。”
“隻要你答應,在這期間無條件配合我的所有研究——包括但不限於抽血、切片、魔力灌注測試……我就幫你疏通那個該死的下水道。”
“怎麼樣?這纔是公平的交易。”
法倫看著那雙狂熱的眼睛,感受著胸口傳來的寒意,沉默了片刻。
被一個傳奇級彆的瘋子當做小白鼠?
這聽起來簡直是在自殺。
但是,感受著體內那死寂的魔力迴路,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怪物嘶吼聲,他知道自己彆無選擇。
法倫深吸一口氣,迎著鬼醫的目光,緩緩伸出了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