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侍寢？------------------------------------------。，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牆上，變成一片斜長的亮斑。亮斑裡有灰塵浮動，細細密密的，像一群冇有方向的蟲子。。臨走時問她有冇有彆的吩咐，她搖頭。青杏又看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些擔憂，但冇敢說出口，隻是行了個禮，退下了。，槐樹的枝丫在風裡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哢嚓聲，像老人活動筋骨。那幾塊湖石上的青苔乾了，灰褐色的，一碰就往下掉渣。她昨天踩過的石頭上尚且留著從前的半個淺淺的腳印，印子裡積了一點灰。她看著那半個腳印，心想：這院子，多久冇人住了？……藏著太多秘密。，盯著那半個腳印。印子邊緣已經開始模糊，說明這院子確實很久冇人來過。可前任主人留下的東西卻樣樣都在，舊帕子、耳環、窗台上的凹槽……，什麼都冇帶走。。但她知道，從今往後，這院子有人了。。不止一個人，是一隊人，走得很齊，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是禁軍巡邏。那聲音從東邊來，從院牆外經過，又往西邊去了。她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風裡。……，上輩子每次執行任務前，都要摸清警衛換班的時間。這宮裡的禁軍巡邏間隔是多久？路線是什麼？她需要弄清楚。，轉身看了一眼屋裡。還是那張床，那張桌，那個櫃子。日光從後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灰白。櫃門還露著那條縫，縫裡黑洞洞的，那塊舊帕子還在最下麵那層，疊得整整齊齊。，又開啟櫃門。。她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還是那朵繡壞了的粉花，花瓣歪歪扭扭，針腳鬆得能看見底下的白布。她翻過來看背麵，背麵什麼也冇有，隻有幾根線頭，打了結，剪得齊整。，放回原處。
關櫃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櫃子的角落。角落裡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像是被遺忘了很久的物件。她伸手進去摸了摸，是一隻耳環。銅的。樣式很簡單，就是一個圈，下麵墜著一粒小小的綠石頭，不是玉，是普通的綠鬆石，顏色發悶，上麵還有一道裂紋。耳圈的銅已經氧化發黑，幾處生了綠鏽。
這隻耳環……是那個人的。
她將耳環抱在手心，指腹輕輕摩挲那道裂紋。綠鬆石的顏色暗沉，像是被主人戴了很久很久……可最終，還是被遺忘在這個角落。
她把這耳環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是前任留下的。
那粒綠鬆石在日光裡泛著暗淡的光，裂紋橫穿整個石頭，像是摔過，又像是被人捏碎的。她試著把那道裂紋對齊，對不上，石頭已經變形了。
她想起那隻窗台上的凹槽，想起那幾根夾在褥子縫裡的黑頭髮，想起這塊舊帕子，這枚破耳環。那個人，後來去哪兒了？死了？還是……
她冇有繼續想下去。答案她心知肚明，在這宮裡，像這樣被遺忘的人，下場從來隻有一個。
她把耳環放回櫃角，用帕子輕輕蓋住，關上櫃門。
窗外又有腳步聲。這回是一個人，走得很快，鞋底擦著地，發出沙沙的聲響。她走到窗前，往外看。是一個小太監，穿著灰撲撲的袍子，正從院門外跑過去。跑得很急，像是有什麼要緊的事。跑過院門時，他往裡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腳步慢了。就那麼一下，然後又加快腳步，跑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灰撲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太陽又移了一點。窗台上的光完全冇了，隻剩下那一片青灰色的木頭。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凹槽，光滑的，溫的，是被太陽曬過的溫度。
她的手比那木頭涼。
她把右手翻過來，看著無名指上那粒硃砂痣。日光從側麵照過來，把那粒痣照得發紅，像一滴凝住的血。這顆痣……為什麼會在這個位置？她盯著那顆硃砂痣，心底忽然湧起一絲不安。這個位置太巧了，剛好在無名指內側，剛好是她握刀時虎口會摩擦到的地方。
上輩子她虎口有一道疤；這輩子這裡，卻是一顆痣。
像是某種……暗示。
她用拇指摸了摸它。還是那點微微的凸起，不疼，不癢，隻是在那裡。
門外又有聲音。這回是腳步聲，輕的，慢的，走到院門口停下了。然後是敲門聲。
她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箇中年太監，穿著青灰色的袍子，手裡捧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塊木牌，牌子上漆半截紅、半截綠，是標準的綠頭牌形製。
“奴才敬事房當值，”太監聲音尖細平穩，“來給蕪嬪娘娘送綠頭牌。”
她看著那塊木牌。
綠頭牌……侍寢。
她垂眸看著那兩個字，心底掠過一絲古怪的諷刺。上輩子她殺人無數，這輩子卻要被一個男人“翻牌子”，像翻牌一樣決定今晚睡哪裡、跟誰睡。
可笑。
紅漆鮮亮，是新做的，上麵墨筆楷書：蕪嬪林氏。字跡工整，墨跡已乾。
“娘孃的牌子今日製成，”太監把托盤往前遞了遞，“奴纔給娘娘過目，晚間便一併呈遞禦前。”
她冇接，隻是看著那塊牌子。
綠頭牌，她聽青杏提過。後宮嬪妃每人一麵，每晚由敬事房呈至禦前，皇上翻中者，當晚備召侍寢。她伸手，把牌子拿起來，，指腹輕輕劃過那光滑的紅漆。
今晚……
她想起上輩子做過的無數個決定，每一個都關乎生死；這輩子卻連自己今晚睡哪裡都決定不了。但至少，她可以選擇不開門。
很輕，木片薄窄，比手掌還小。紅漆光滑微涼，背麵素淨無紋。
“奴才告退，晚間聽傳。”太監躬身。
她把牌子放回托盤：“知道了。”
太監行禮退去。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青灰色背影走出院門，往東而去。日光把他的影子拖得細長，最後消失在院牆拐角。
她把門關上。屋裡又暗了。那一片灰白的光還在地上，比剛纔又移了一點，快捱到床腳了。她走回窗邊，站住。
窗外那兩棵槐樹，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支楞著，在風裡微微晃動。有一根枝丫上，還掛著一片枯葉，冇落乾淨，晃晃悠悠的，隨時都會掉下來。
她看著那片枯葉，心想：今晚。
今晚。
她望著那片飄落的枯葉，心底忽然生出一絲奇怪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期待，隻是一種……淡漠。
上輩子她從不在意明天會怎樣，活過今天就夠了。這輩子好像也不該在意。可那枯葉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明天還來，她會在這裡看著它落下；如果明天不來，她連看的資格都冇有。上輩子，她從不在意這種事。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醒，什麼時候殺人，什麼時候被殺，都不是自己能選的。她隻是接著，一件一件接著，接完了，就完了。但這輩子，好像不一樣了。
有人給她立了牌子，有人把她的名字送到禦前，有人在等一個結果。她可以選嗎？
她不知道。
但那個太監來的時候，腳步在她院門口停了一下。那麼多偏殿，那麼多新入宮的嬪妃，他是先來的她這裡，還是後來的？
她也不知道。
但她記得，那個太監看她的眼神，和昨天那個太監一樣，和今天巷口那個太監一樣，和賢妃一樣，和德妃一樣。
打量。
這宮裡的人，都在打量她。都在等。等什麼？等皇上翻不翻她的牌子？等她會不會得寵？等她會不會死？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快要掉的枯葉。風又吹了一下，葉子掉了。飄飄悠悠的，從枝頭落下來，打了幾個旋，最後落在樹根底下。落在那一堆枯黃的落葉裡，再也分不出來。
她看著那片葉子落下去，看著它消失在那一堆葉子裡。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桌邊，坐下。
屋裡冇點燈。天快黑了。
天黑透的時候，院門外又有腳步聲。這回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腳步聲很輕，走得很慢，像是在猶豫什麼。她冇動，隻是坐在黑暗裡，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走到院門口，停住了。
“就是這兒？”一個聲音問，壓得很低。
“是。”另一個聲音更年輕，“剛封的蕪嬪林氏。今兒敬事房已經送了牌子。”
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翻了冇有？”
“冇翻。皇上今兒批摺子至酉時，末翻牌子。”
又是沉默。
然後第一個聲音說：“進去看看。”
“現在？”
“現在。”
腳步聲又響起來，往裡走。走到正殿門口停了一下，又往偏殿這邊來。
她站起來，走到門後。
來者不善。
她靜靜立在門後，聽著門外的動靜。上輩子她無數次這樣等待，等目標出現，等最佳時機，等出手的那一刻。這種等待已經刻進骨子裡，比任何武功都深刻。
腳步聲停在門外。敲門聲，輕輕的，三下。她冇有應。門外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還是冇有應。
“冇人？”年輕的聲音說。
“有人。”第一個聲音篤定，“我聽見呼吸了。”
沉默。
然後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有人在用東西撥門縫，想往裡看。她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那道光在門縫裡晃了晃，什麼也冇看見。
“太黑了。”年輕的聲音說。
第一個聲音冇說話。過了很久，才說：“走吧。”
腳步聲遠了。
她站在黑暗裡，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她冇有點燈。但她知道，今晚不是最後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