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長信宮------------------------------------------,天色仍未破曉。。,冇有立刻睜眼。這種感覺很奇怪,上輩子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摸腰間的刀,確認它還在不在;這輩子醒來,第一件事卻是……想弄清楚自己是誰。,唯有後窗透進一抹灰茫的光,離天光大亮尚早。她冇有動,靜靜躺著,傾聽窗外聲響,風捲著槐樹的枝丫,吱呀作響,如同老人壓抑的磨牙聲,遠處隱約傳來三更梆子聲,之後便再無動靜。,她抬手舉到眼前,黑暗中看不清那粒硃砂痣,卻能清晰感知它的存在。指尖輕輕摩挲,那一點微凸的觸感,像嵌在皮肉裡的細沙。上輩子,這雙手佈滿傷疤,她從冇有留意過一顆痣的存在。,靛藍色褥子洗得發白,邊角毛絮裡藏著幾根黑色短髮,顯然不是她的。她看著那幾根頭髮,冇有多餘動作,上一世見慣了人走物留、更迭交替,這本就不值得費心去想。,桌麵依舊空蕩,昨夜靜坐之處覆著一層薄灰,用指尖輕輕劃開一道痕跡,細涼的灰塵沾在指腹,她隨手擦在裙襬上,依舊是昨日那身選秀禮服,繁複雲紋在昏暗中隻顯出一團模糊暗影。又走到後窗前推開木窗,冷風驟然灌入,她微微眯眼。窗外高牆依舊灰敗,牆頭的瓦麵上覆著一層白霜,牆根枯草也被霜氣裹得僵直,像僵死的軀殼硬撐著不倒。天邊隻泛著青灰亮色,未見晨曦,離日出還遠。,困住了多少人?,也是這般逼仄、這般看不到儘頭,可那時她至少知道,隻要完成任務,就能出去。這堵牆後麵是什麼,她不知道。,她關上窗,重新陷在昏暗裡,聽著自己淺淡的呼吸。這具身子未曾習武,氣息遠不如上一世沉穩,深吸一口氣便覺胸口發悶,太久冇有舒展過筋骨了。,從手指到手腕,從手肘到肩膀,動作輕緩無聲,這是上輩子刻進骨血的習慣——每日醒後舒展身體,讓時刻待命的軀體保持警醒。活動到右肩時,她下意識頓住,那裡本該有一塊十二歲受罰留下的燙疤,可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光滑細膩的肌膚。。。這具身體冇有內功底子,動作幅度稍大便覺氣喘,與上輩子那副經過千錘百鍊的身體相差甚遠。可肌肉的記憶還在,什麼時候該呼氣、什麼時候該吐息,身體比腦子更清楚。,才徹底清醒,這早已不是她的那副身軀。,天色又亮了幾分,後窗的光由灰轉白。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自院門行至偏殿門口,隨即響起三下輕叩。
“娘娘,奴婢是長信宮當值的,給您送早膳。”年輕宮女的聲音怯生生響起。
她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個十五六歲的宮女,圓臉稚氣未脫,手裡提著食盒。
她打量著這個叫青杏的宮女,圓臉、怯懦、稚氣未脫,一看就是冇經曆過什麼風浪的新人。這種人,要麼是真的單純,要麼是裝得極深。無論是哪種,她都不會輕易相信。 晨光落在宮女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淺金邊,可宮女看見她的瞬間,還是明顯愣了一下,那愣怔裡藏著驚訝、打量,還有掩不住的畏懼。
“娘、娘娘。”宮女慌忙低頭,聲音放得更低,“奴婢把早膳送來了。”
她側身避讓,宮女快步進屋將食盒擺上桌,一碗稀粥、一碟鹹菜、兩個實心饅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娘娘先用,奴婢稍後再來收拾。”
她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那碗溫熱的白粥。宮女僵在門口不敢走,她抬眼望去,宮女才咬著唇開口:“娘娘,奴婢叫青杏,往後伺候您的起居,有任何吩咐儘管說。”
她頷首,青杏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關上房門。
她站在桌邊,望著粥麵升騰的熱氣,兩輩子加起來,她早已記不清多久冇有在清晨喝過一碗熱粥。上輩子執行任務從不敢飽腹,餓了便飲冷水,缸底的倒影永遠是冷硬麻木的。
多久冇有吃過熱的東西了?
上輩子出任務,經常一整天冇有進食,偶爾抓到機會,也隻敢吃冷的、吃乾的,怕熱食裡有異味。可此刻這碗粥,熱氣騰騰,暖意從碗壁傳到掌心,竟讓她生出幾分恍惚。
端起粥碗輕啜一口,米粒軟爛溫吞,鹹菜鹹淡適中,她安靜地吃完,饅頭絲毫未動。日光徹底照進屋內,她纔將這間偏殿看得真切。老榆木做的床榻雕工粗陋,褥子上的短髮依舊還在,書桌劃痕深刻,立櫃櫃門合不嚴實,留著一道黑黢黢的縫隙。
她走到櫃前拉開櫃門,裡麵空空如也,隻底層疊著一塊舊帕子,帕角繡著一朵褪色的粉色小花,針腳鬆散歪斜,顯然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她盯著那朵花,心頭再次掠過那個疑問:先前住在這裡的人,去了哪裡?前任主人……是誰?
她盯著那朵褪色的小花,指尖懸在半空。這間偏殿看似荒廢,可窗台上有被人反覆摩挲的凹槽,櫃子裡有被人留下的帕子,這裡曾經住過人,一個在這裡度過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人。冇有答案,她將帕子放回原處,關上櫃門。
青杏很快回來收拾碗筷,看見空碗,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笑意:“娘娘胃口真好,好些新人剛入宮,頭幾日都難以下嚥。”見她不說話,青杏猶豫片刻,還是壯著膽開口:“娘娘,卯時奴婢領您去中宮請安,皇後孃娘與各宮主子都會在,今日頭一回,正好認認人。”
她點頭應允。青杏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侷促地看著她:“娘娘,您要不要換身衣裳?內務府的份例還冇送來,眼下隻有這身禮服了。”
她低頭看了看微皺的裙襬,淡淡“嗯”了一聲,青杏便提著食盒快步退下。
她重新走回窗邊,望著那堵被日光曬得發白的高牆,牆根霜氣已化,枯草軟塌塌地垂著。遠處傳來沉沉的鐘聲,是早朝的聲響。她的手搭在舊窗台上,指尖觸到邊角那道光滑的凹槽,與周遭澀手的漆麵截然不同,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留下的痕跡。
是花瓶?是香爐?還是一隻空罐子?
她無從知曉,卻能確定,前任主人曾無數次在這個位置,指尖貼著凹槽,望著窗外的高牆度日。
卯時尚早,她靜靜立在窗前,看日光一點點爬上高牆,一寸寸照亮院落。等青杏來領她請安時,日頭已經高懸。
跟著青杏穿過月洞門,走上來時的甬道,高牆將日光劈成兩半,一半刺目明亮,一半陰冷暗沉,她始終走在陰影裡,腳步輕悄無聲。
遠處走來一行人,宮女簇擁著一位身著緋紅宮裝的女子,步履端莊規整,髮髻上的金色步搖珠翠輕晃,流光細碎。青杏立刻放慢腳步,貼著牆邊避讓,她也隨之靜立在側。那女子行至她們麵前,忽然駐足。
“新來的?”聲音輕軟,如風拂水麵。
青杏慌忙屈膝行禮:“回賢妃娘娘,這位是蕪嬪娘娘,昨日剛入宮的。”
賢妃。她緩緩抬頭,日光落在賢妃身後,看不清眉眼輪廓,隻覺身姿柔婉,唇角微揚似帶著笑意。賢妃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輕輕掃過,不同於太後的沉厲,也不同於太監的打量,那目光輕如羽毛,拂過便不留痕跡。
“蕪嬪。”賢妃輕聲念著這個封號,語氣帶著幾分玩味,“這封號,是誰擬的?”
她冇有躲閃,平靜開口:“臣妾自己選的。”
賢妃那輕如羽毛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漫不經心的柔和,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領著宮人徑直越過她們,步搖珠翠晃出細碎的光,漸漸消失在甬道儘頭。
青杏長長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娘娘,我們快走吧。”
她冇有動,望著空無一人的甬道,看著日光裡浮動的塵埃,將“賢妃”二字,牢牢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