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但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永昌侯一案,雖已查明,但北境將士流血流汗,卻常年被剋扣軍餉,軍心難免浮動。臣建議,將永昌侯通敵叛國、貪墨軍餉的鐵證,由翰林院大儒謄寫多份,送往北境各軍營傳閱。」
「讓那些在風雪中戍邊的將士們知道,朝廷冇有被矇蔽,冇有忘記他們。叛徒已經伏法,沉冤已經昭雪!」
皇帝聞言,眼中頓時精光大放。
好一招收攏軍心的妙棋!此舉一出,那些原本可能因為永昌侯之死而產生動搖的北方邊軍,必將對朝廷感恩戴德,徹底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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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奏!」皇帝當即一拍禦案,聲如洪鐘,「傳旨!命工部即刻趕製石碑,將陳淵十大罪狀刻於其上,立於北境各軍駐地校場之上,以儆效尤!」
「同時,陳淵府邸查抄所得一切金銀、變賣田產商鋪所得之銀兩,不入國庫,直接由戶部設立專員,發往北境陣亡將士家中,作為撫卹!許清,這件事,你親自去辦,誰敢從中伸手,斬立決!」
「臣,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許清重重地叩首。
隨著退朝的鐘聲響起,這場載入大興史冊的驚天朝會,終於落下了帷幕。
百官們如同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腳步虛浮、三三兩兩地散去。冇有人敢去和許清搭話,他們看許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煞星。
許清冇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最後一個走出了金鑾殿。
站在漢白玉的台階上,他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清冽的空氣。
高高的宮牆上方,天空很藍,冇有一絲雲彩。初升的陽光灑在他的青衫上,很暖,很柔和。
他緩緩閉上眼睛。
五年了。
蘇銘,你看到了嗎?
那些吸著你的血、吸著北境將士血的蛀蟲,我把他們,全都挖出來了。
……
三日後。
距離大興皇城不遠的某處繁華茶樓上。
蘇銘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頭戴鬥笠,靜靜地靠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他的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清茶,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街頭。
他的目光,投向了遠處城南的方向。
那裡,是菜市口。刑場的方向。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那裡已經隱隱傳來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劊子手,正在磨刀。
......
大興京城,菜市口。
天剛矇矇亮,深秋的晨霜還未從青石板上褪去,刺骨的寒意伴隨著一陣陣肅殺的秋風,在寬闊的街道上呼嘯穿梭。
但這足以讓人凍得瑟瑟發抖的寒冷,卻絲毫阻擋不住京城百姓那如火山噴發般的狂熱情緒。
從四麵八方湧來的人流,早已將菜市口刑場周圍圍得水泄不通。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就像是海潮般起伏。不僅是刑場周邊的空地,連兩側臨街的店鋪二樓、茶樓的窗戶,甚至是一些粗壯的古樹枝丫上,都擠滿了探頭探腦的人。
他們都是來見證歷史的。
見證那個曾經在京城中不可一世、跺一跺腳連皇宮都要抖三抖的永昌侯,是如何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來了!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原本嘈雜的刑場周圍瞬間爆發出一陣巨大的聲浪。
遠處,長街的儘頭,一隊身披重甲的禁軍開道,沉重的戰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在禁軍的簇擁下,一長串由粗大圓木打造的囚車,正排成一條長龍,在巨大的木輪碾壓聲中,緩緩向著刑場駛來。
打頭的第一輛囚車,異常寬大,四周皆是由小臂粗細的精鐵欄杆焊死。
囚車之中,站著的正是永昌侯,陳淵。
他身上那件象徵著無上榮耀的一品麒麟補服早已被剝去,換上了一件粗糙單薄、沾滿汙漬的白色囚服。他的頭髮花白而淩亂,披散在雙肩,那張曾經威嚴方正的臉龐,此刻瘦削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那穿透了他琵琶骨的巨大鐵鉤,依舊死死地鎖在他的血肉之中,每一次囚車的顛簸,都會扯動鐵鏈,帶起一陣鑽心的劇痛。
但他冇有哼一聲。
他甚至冇有像其他即將被斬首的死囚那樣,癱軟在囚車裡痛哭流涕、乞求饒命。
他那被鐵鏈鎖住的雙手,緊緊地抓著身前的精鐵欄杆。他的脊背,依然努力地挺得筆直,就像他三十年來,騎在戰馬上巡視北方邊境時一樣。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如同受傷孤狼般的眼睛,冷冷地掃過街道兩側那些密密麻麻的百姓。
「呸!賣國賊!奸臣!」
「狗官!還我兒子的命來!你貪我兒子的撫卹金,你不得好死!」
「打死他!打死這個通敵的畜生!」
人群的憤怒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爆炸了。
無數的爛菜葉、臭雞蛋、甚至還夾雜著碎石塊和堅硬的泥巴,如同狂風暴雨般,從四麵八方朝著囚車砸去。
「啪!啪!」
腥臭的蛋液砸在陳淵的臉上,順著他花白的鬍鬚滴落。腐爛的菜葉糊在他的囚服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一塊核桃大小的石頭,精準地砸中了他的額角,頓時劃開一道口子,殷紅的鮮血流淌下來,模糊了他的半邊視線。
但陳淵隻是眨了眨眼,甩去睫毛上的血水。
他的眼神,始終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嘲諷。
「愚民。」
他在心裡冷冷地嗤笑。
你們懂什麼?你們這些隻知道柴米油鹽、像螻蟻一樣活在京城安樂窩裡的賤民,你們懂什麼是大興的根基嗎?
三十萬鐵騎!那是要用海量的金銀、糧草、甚至人命去填的無底洞!
國庫那點可憐的銀子,連給戰馬塞牙縫都不夠!皇帝隻知道在朝堂上要勝仗,卻不給足夠的草料,這仗怎麼打?
他貪墨軍餉?不錯,他是拿了。但他把這些錢,全都換成了精良的兵器、強壯的戰馬,用來武裝他自己的親信部隊!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維持著大興軍方最後的顏麵和武力!
至於勾結邪修,煉製屍傀……
陳淵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不甘。
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些戰死的士兵,與其變成黃土一抔,不如化作不死的屍傀,繼續為他陳淵,為大興的宏圖霸業征戰沙場!
隻要萬魂幡成,他就能擁有一支無敵的軍隊,踏平北莽,甚至……將那個虛偽無能的皇帝趕下龍椅,自己建立一個真正強盛的鐵血帝國!
他本該是一個締造歷史的梟雄。
他什麼都算到了,算到了皇帝的猜忌,算到了許清的隱忍,甚至算到了兵敗後的劫獄退路。
但他唯獨冇有算到,在這個看似凡俗的世界裡,竟然存在著那種讓人絕望的、超越了規則的恐怖力量。
陳淵的目光,不再理會周圍那些瘋狂咒罵的百姓。
他那一雙通紅的眼睛,如同雷達一般,在人群中瘋狂地搜尋著,掃視著每一張麵孔,每一個身形。
他在找那個人。
那個穿著青衫,戴著鬥笠,僅僅伸出一根手指,就碾碎了他所有心血和野心的魔鬼。
「你在哪裡……你出來啊!讓我死個明白!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