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銘,你是不是讀書讀糊塗了?」陳氏放下碗,擔憂地看著他,「做紙那是城裡大作坊的活計,是手藝人吃飯的本事,咱們莊稼人,哪會幹那個?」
蘇山依舊沒有說話,隻是吸菸的動作停頓了。他看著蘇銘,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審視。
蘇銘沒有理會旁人的驚詫,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知道,這個家裡,隻有父親點頭,事情纔有可能進行下去。
「爹,我不是胡說。」蘇銘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上次我去鎮上,我在那家書鋪裡,翻看一本舊書的時候,發現書裡夾著一張破損的紙頁,上麵……上麵就記載了一種簡單的造紙法子。」
這個藉口,他已經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死無對證,合情合理。一個愛看書的孩子,從舊書裡發現點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再正常不過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舊書裡的方子?」蘇陽好不容易順過氣來,眼睛裡冒出了好奇的光,「真的假的?那上麵怎麼說的?」
「上麵說,用後山的嫩竹,捶爛了,再用咱們燒火的草木灰熬成水去漚,得漚上好些天,再去煮,才能煮出紙漿,然後就能做成紙。」蘇銘按照林嶼的簡化版說辭,半真半假地解釋道,並刻意強調了需要更長的處理時間。
「胡鬧!」
蘇山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有力。他將煙鍋在桌腿上重重地磕了磕,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讀書把腦子讀傻了?幾句鬼畫符一樣的話,你也當真?造紙要是這麼容易,那鎮上的紙價還能賣那麼貴?天下人豈不都去後山砍竹子發財了?還要漚上好幾天?哪有那個閒工夫!」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蘇銘剛剛燃起的火苗上。
「你安安分分地溫習功課,準備去縣學應考,纔是你的正事!別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不著邊際!」蘇山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蘇銘的心沉了下去。他預料到父親會反對,卻沒想到會如此決絕。
「爹!」蘇陽忍不住開口替弟弟說話了,「小銘也就是想試試,您幹嘛發這麼大火?反正後山的竹子也不要錢,灶裡的草木灰也是現成的,就算不成,咱們也沒啥損失不是?時間咱們擠一擠總有的!」
「你懂什麼!」蘇山瞪了蘇陽一眼,「一天到晚有力氣沒處使!有那功夫,多去地裡鋤兩壟草,多去山上砍兩捆柴,比什麼都強!還一漚好幾天?」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蘇銘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他知道,如果今天就這麼放棄了,那這個機會可能就永遠錯過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著父親嚴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爹,您上次給我買那幾張黃麻紙,花了一百文錢,對嗎?」
蘇山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提起這個。
「那一百文錢,是二哥在山裡追了一天一夜,才用獵到的野豬換來的。」蘇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蘇陽的表情也變得複雜起來。
「爹,我不想再用哥哥們拿命換來的錢,去買那麼貴的紙了。」蘇銘的眼圈有些發紅,但他的語氣卻異常堅定。
「那個方子,或許是假的,或許是別人胡寫的。但是,就像二哥說的,我們試一試,又有什麼損失呢?竹子,是山裏白長的。草木灰,是灶裏白燒的。我們付出的,不過是一點力氣,和幾天的功夫。」
「如果成了,哪怕我們做出來的隻是最差的草紙,隻能用來包東西,或者……或者當廁籌用,那也能賣錢!以後我讀書用的紙,就再也不用花家裡的錢了!哥哥們也不用再為我那麼辛苦了!」
「如果失敗了,」蘇銘頓了頓,看著父親的眼睛,「那我就徹底斷了這個念想,老老實實地讀書,再也不提一個字!」
一番話說完,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陳氏看著自己最小的兒子,眼眶濕潤了。她不知道什麼造紙,她隻知道,她的兒子長大了,知道心疼哥哥,心疼這個家了。
蘇陽更是激動地站了起來,走到蘇銘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爹!就讓小銘試試吧!我幫他!所有的力氣活都我來乾,不用小銘動手!就算不成,就當是我陪弟弟琢磨個新鮮玩意兒!」
蘇山沉默了。
他低著頭,又重新裝上一鍋菸絲,用火石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濃重的煙霧將他的臉完全籠罩,沒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將煙鍋從嘴邊拿開,吐出一口長長的煙圈,聲音沙啞地說道:「就七天。」
「從明天算起,給你們七天功夫。你們兄弟倆,就在後院角落裡折騰,別礙著正事。」
「要是七天後,我看不見你們說的那個『紙』,以後,誰都不準再提這件事。」
說完,他站起身,背著手,佝僂著身子,走出了院子,往田埂的方向去了。
蘇銘和蘇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狂喜!
成了!
「太好了小銘!」蘇陽興奮地一把抱住蘇銘,差點把他勒得喘不過氣來,「咱們這就去砍竹子!」
蘇銘被他搖晃得頭暈眼花,卻笑得無比燦爛。
林嶼暗道:「搞定!第一步『立項審批』通過!時間還放寬到了一週!這小子,可以啊,沒白費我一番口舌,知道打感情牌,知道算成本,知道立軍令狀。嗯,有我當年寫專案計劃書那味兒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林嶼在蘇銘的腦海裡,滿意地「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鬍鬚。
……
說乾就乾。
蘇陽扛著柴刀,蘇銘提著一個破舊的竹籃,兄弟倆悄悄直奔後山。
後山那片竹林,是村裡的公地,平日裡誰家需要竹子做個籬笆、編個筐子,都會來這裡砍。竹子長得又快又密,取之不盡。
「小銘,那書上說要啥樣的竹子?老的還是嫩的?」蘇陽一邊走一邊問,興致勃勃。
「嫩的,當年生的新竹最好。」蘇銘答道,這是師父特意叮囑的。嫩竹纖維細,木質少,更容易處理。
兩人很快就找到了一片新發的竹林,那些竹子隻有手腕粗細,青翠欲滴。蘇陽手起刀落,「哢嚓」一聲,一根嫩竹應聲而倒。他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砍了十幾根,截成一人高的竹段。
「夠不夠?不夠我再砍點!」蘇陽擦了把汗,臉上全是笑意。
「夠了夠了,二哥,咱們先試試。」
兄弟倆一人拖著幾根竹子,趁著午後村裡人大多在田裡或歇晌,悄無聲息地回了家,直接搬到了後院角落。
接下來的幾天,蘇家後院角落成了兄弟倆的秘密工場。
第一天,兄弟倆找來一塊大石板和兩把木槌,費力地將所有竹子捶打成散亂的纖維。「砰砰」的敲擊聲被後院的高牆和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掩蓋,並未引起外人注意。
第二天,蘇銘指揮蘇陽將捶好的竹絲塞進一個大木桶裡,上麵壓上石頭,然後倒滿了用草木灰熬製的濃鹼水,蓋上木板漚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漚肥的酸腐氣味開始瀰漫開來,但被侷限在後院一角,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並不十分突兀。偶爾有鄰居從屋後經過,也隻當是蘇家在漚製普通的農家肥。
第三、第四天,那木桶就那麼靜靜地漚著,偶爾冒個泡。蘇陽每天都會好奇地掀開看看,裡麵的竹絲顏色日漸加深變黃。蘇銘則嚴格按照「師父」的指示,耐心等待。這幾天裡,兄弟倆照常下地、砍柴,並未引起任何猜疑。
第五天,蘇銘覺得漚得差不多了,兄弟倆才將已經變得顏色深褐、手感軟爛的竹料撈出,用清水反覆漂洗,儘量去除鹼液和雜質。漂洗的廢水直接澆了後院的菜地,了無痕跡。
第六天,兄弟倆在後院角落架起那口最大的鐵鍋,洗好的竹料被倒入鍋中,加上水,小火慢熬了整整一天,直到竹料徹底化開,成為一鍋黃褐色的、粘稠的紙漿糊。淡淡的蒸汽和熬煮植物的氣味隨風散去,並未惹人探究。
第七天,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
經過沉澱和再次漂洗的紙漿被放入木盆。蘇陽正用一個破了洞的篩子,小心翼翼地從一個木盆裡往外撈著什麼。而蘇銘,則將蘇陽撈出來的東西,用手一點點地在門板上攤平。
那是一層薄薄的、濕漉漉的、黃褐色的纖維層。
蘇山在這時回來了。他一推開院門,沒有聽到往日的嘈雜,隻看到陳氏在灶房忙碌,王春桃在簷下縫補。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默不作聲地繞到了後院。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的狼藉,和他的兩個像泥猴一樣的兒子。
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爹,您回來了。」蘇陽看見了父親,緊張地喊了一聲。
蘇銘也抬起頭,臉上沾著紙漿,眼神卻明亮得驚人。
「爹,這就是紙漿。把它攤平了,曬乾了,就是紙。」他指著門板上那幾塊巴掌大小、凹凸不平、顏色像泥土的濕紙膜說道。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晚風吹過樹葉的細微聲響。沒有圍觀者,也沒有嘲笑聲。
蘇山彷彿沒有在意周圍的寂靜。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門板上那片黃褐色的東西。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片濕漉漉的「泥餅」。
指尖傳來一種纖維交織的、綿軟而有韌性的奇特觸感。
他緩緩收回手,一言不發地走進屋裡,拿出旱菸袋,蹲在院子角落,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塊門板。
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山去。門板上的水分在晚風的吹拂下,慢慢蒸發。那幾片黃褐色的「泥餅」變乾、變硬,顏色變得更淺,成了土黃色。
當最後一點餘暉消失時,蘇山站了起來。他走到門板前,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將其中一片已經完全乾透的「紙」揭了下來。
「撕拉——」
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