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雲隱宗的喧囂逐漸沉寂,隻剩下護山大陣運轉時發出的低沉嗡鳴,如同巨獸的呼吸。
蘇銘看著那翻湧的雲海,看著頭頂那片浩瀚的星空,那種深藏在骨子裡的、對於未知的敬畏與不安,又一次悄無聲息地爬上心頭。
築基了。
在別人眼裡,這是一步登天,是仙凡之別。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但在他眼裡,這隻是意味著,他有資格麵對更恐怖的危險,捲入更深的漩渦。
「師父。」
蘇銘忽然開口,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您說,弟子這個築基……算穩了嗎?」
戒指上,微光一閃。
林嶼的聲音傳了出來,雖然依舊帶著那種玩世不恭的調調,但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虛弱。幫蘇銘重鑄道基,消耗了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大半魂力。
「穩了穩了,把心放肚子裡。」
林嶼沒好氣地說道,「比你剛才那條烤糊的魚還穩。那七根星紋鋼加上地脈靈乳,也就是沒那個條件,不然高低得給你頒個『全修仙界最強混凝土工程獎』。趕緊滾回去睡覺,大半夜吹冷風,你以為你是凡人修仙傳主角啊,在那兒感悟人生呢?」
蘇銘嘴角微微勾起,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準備回洞府。
「師父教訓的是,弟子這就……」
話音未落。
蘇銘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不僅僅是動作。
他抬起的腳懸在半空,道袍被風吹起的衣角定格。
林嶼眼看到,一片從崖邊老鬆樹上飄落的枯葉,就那樣懸停在蘇銘鼻尖前方三寸的地方。葉脈清晰可見,甚至能看到葉片邊緣那一點點捲起的枯黃。
它不動了。
風停了。
原本呼嘯在崖頂的罡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咽喉,連一絲氣流的波動都沒有了。
聲音也消失了。
護山大陣的嗡鳴、遠處的蟲鳴、甚至連蘇銘裡心臟跳動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剝離。
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默片。
遠處陣峰的燈火,原本應該在夜色中閃爍跳動,此刻卻凝固成了一片死寂的金紅,像是一幅畫在畫布上的油彩,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失真感。
蘇銘的瞳孔劇烈收縮至針尖大小。
這種感覺……
「師……父……」
玄天戒上的微光,也凝固了。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剝離感。
蘇銘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封進琥珀裡的蟲豸。上一瞬,耳邊還是鬆濤陣陣、夜蟲低鳴,下一瞬,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抽走了。
沒有威壓,沒有殺氣,甚至連靈力的波動都感知不到。
但他就這麼動不了了。
剛剛築基成功、體內那汪原本奔湧如汞的液態靈力,此刻就像是被凍住的湖麵,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來。唯一能動的,隻有思維,以及那一雙還能轉動的眼珠。
三丈外,老鬆下,出現了一位灰袍老者。
那位灰袍老者並未看他。
老者的目光穿過了夜色,穿過了蘇銘的肉身,徑直落在了他左手食指的那枚玄天戒上。那眼神很淡,像是一口枯了幾千年的古井,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
蘇銘清晰地感覺到,戒指內,師父的氣息消失了。
不是那種平日裡收斂氣息的消失,而是徹底的、死一般的沉寂。就像是一隻遇到了天敵的烏龜,不僅把頭縮排了殼裡,甚至連心跳都強行停止了,恨不得把自己偽裝成一塊毫無生氣的石頭。
「……別抬頭。」
一道極其微弱的意念,在蘇銘的識海深處炸響。那聲音抖得厲害,像是篩糠,帶著一股蘇銘從未在師父身上感受過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蘇銘沒法抬頭。
他的脖頸僵硬得像是灌了鉛。
灰袍老者動了。
他邁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並沒有縮地成寸的神通波動,也沒有空間摺疊的漣漪。他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凡間老人,在自家的後花園裡閒庭信步。
但蘇銘的瞳孔卻猛地收縮。
因為這一步,老者直接跨過了三丈的距離,站在了他的麵前。
近在咫尺。
蘇銘甚至能看清老者灰袍上細密的針腳,能看清他衣袖上沾著的一點鬆花粉,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彷彿陳年舊紙般的味道。
老者抬起手。
那隻手枯瘦,布滿了褐色的斑點,指節粗大,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力量。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蘇銘的眉心。
「嗡。」
蘇銘隻覺得腦海中一聲轟鳴。
眼前的世界變了。
不再是觀星崖的夜色,不再是翻湧的雲海。
他感覺自己被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水域。
四周是幽暗的流光,那是他體內凝滯的靈力。外界的聲音、光線、觸感,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最終化作隔著厚厚水幕的模糊光影。
他「睡」過去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狀態。他知道自己還站著,知道有人在麵前,但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所有掌控權,就像是一個旁觀者,隔著一層毛玻璃,看著自己的軀殼。
灰袍老者收回手指,目光終於從戒指上移開,落在了蘇銘那張因驚恐而略顯僵硬的臉上。
他在確認。
那一縷神念如春風化雨,瞬間掃過蘇銘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甚至深入到了那剛剛重鑄完成、泛著淡淡金紋的道基深處。
沒有。
沒有那股霸道至極的星辰血脈。
也沒有那個家族特有的、刻在骨子裡的瘋狂與執拗。
這個少年,乾淨得像一張白紙。除了那點因為修煉《若水訣》而沾染上的水靈之氣,以及一點點因為常年接觸陣法而留下的地脈氣息外,再無其他。
「不是她……」
老者的嘴唇微微蠕動,吐出三個字。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橫跨了漫長歲月的滄桑。
隨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失望,沒有遺憾,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就像是一個背負了千年的承諾,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放下的理由。
「也好。」
昊淵輕輕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戒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