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崔衍彷彿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了幾分。身後的律令鎖鏈徹底消散,化作點點黑光融入虛空。
「……掌門師兄,言重了。」
崔衍的聲音變得艱澀無比,像是生鏽的鐵門被推開,「既是昊淵師叔舊緣,涉及宗門信諾……崔衍,無話可說。」
她低下頭,對著雲渺行了一禮,也是對著後山禁地的方向行了一禮。
「一切,單憑掌門做主。」
這一禮,代表著刑律峰的妥協,也代表著這場針對蘇銘的生死殺局,徹底破了。
雲渺看著服軟的崔衍,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些。
他知道,這一關,蘇銘算是過了。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輕鬆,反而神色更加凝重。因為他編織的這個謊言(或者說半真半假的傳說),需要一個完美的收尾。
「既如此,問心便到此為止。」
雲渺一揮衣袖,籠罩在問心台上的青冥絕域光幕緩緩變淡,直至消失。
外界的風雪聲重新灌入,但此刻聽來,卻不再那麼刺耳。
雲渺看向氣息微弱、彷彿還在昏迷中的蘇銘,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小子,定力不錯。趴了這麼久,心跳頻率竟然一直控製在瀕死線上,是個可造之材。
「崔師妹。」
雲渺轉頭對崔衍說道,「此子的來歷已明,雖有隱瞞,但這隱瞞乃是為了自保,情有可原。如今戒指之謎已解,但為了防止訊息走漏引來玄冥宮……」
「今日之事,列為宗門絕密。」
崔衍點了點頭,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硬麪孔:「所有經手之人,我會親自下封口令。包括那個負責調查的暗堂李默。」
「至於這小子……」
崔衍看了一眼蘇銘,目光依然有些不善,「既然不能毀戒,也不能囚禁,那就按正常真傳弟子的流程走吧。他既入了真傳,該立的大道誓言,一個字都不能少。」
「這是自然。」
雲渺微微一笑,手指輕輕一彈。
一縷精純的靈力射入蘇銘的眉心。
「唔……」
蘇銘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麵,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迷茫,焦距渙散,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醒了?」
一個威嚴卻又不失溫和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蘇銘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了站在麵前的兩位大佬。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行禮,卻因為身體的劇痛而踉蹌了一下,險些再次摔倒。
「弟子……蘇銘……見過掌門,見過峰主。」
蘇銘的聲音虛弱,帶著幾分顫抖,那是對未知的恐懼,也是身體本能的反應。
演技,滿分。
雲渺看著他,目光深邃:「蘇銘,你的過往,本座已盡知。你那枚戒指的來歷,本座也已查明。」
蘇銘身軀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捂住了左手。
「不必驚慌。」
雲渺淡淡道,「那是你個人的機緣,也是你必須承擔的因果。宗門不會貪圖弟子機緣,但也不會容忍任何危害宗門的隱患。」
「現在,本座給你兩個選擇。」
雲渺豎起兩根手指,「一,交出戒指,宗門給你一筆豐厚的資源,保你一生富貴,但你從此與此戒再無瓜葛;二,保留戒指,成為真傳弟子,但你需要立下大道誓言,此生絕不背叛雲隱宗,且日後若戒指引來禍端,你需一人承擔,不得連累宗門。」
「我選二!」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蘇銘脫口而出。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回答,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和熱血。
「這戒指……救過弟子的命。弟子,不能棄它。」
蘇銘抬起頭,目光雖然虛弱,卻異常堅定。
雲渺和崔衍對視一眼。
崔衍冷哼一聲:「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雲渺則是微微頷首,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好。既如此,那便立誓吧。」
……
一炷香後。
蘇銘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在崔衍那雙彷彿能看穿靈魂的眼睛注視下,完成了繁瑣的大道誓言儀式。
當最後一縷誓言法則融入虛空,蘇銘感覺自己與這個龐大的宗門之間,似乎多了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聯絡。
那是束縛,也是庇護。
「行了,滾吧。」
崔衍有些厭煩地揮了揮手,「看見你就心煩。以後若是犯在老身手裡,定不輕饒。」
蘇銘如蒙大赦,恭敬行禮後,在一名執事弟子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下了問心台。
直到走出幻波海的迷霧,重新看到外界那燦爛的陽光,蘇銘才感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
風,吹在身上是暖的。
「師父……」
蘇銘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在呢,沒死。」
林嶼的聲音也有些發飄,顯然剛才把他累得也不輕。
蘇銘摸了摸胸口那枚已經恢復平靜的戒指,搖了搖頭,他現在隻想做一件事。
回洞府,睡覺。
……
問心台上。
待蘇銘的身影徹底消失,崔衍才轉過頭,看向雲渺。
「掌門師兄,那小子已經走了。」
崔衍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狐疑,「你老實告訴我,剛才那些關於沈家、關於昊淵師叔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雲渺真人背負雙手,看著遠處翻湧的雲海,臉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真作假時假亦真。」
他輕輕嘆了口氣,「昊淵師叔當年的確有一位摯友姓沈,也的確在沈家廢墟上枯坐過。至於這戒指是不是那枚……重要嗎?」
雲渺轉過身,目光深邃如淵。
「重要的是,這孩子心性堅韌,是個好苗子。而那枚戒指裡的殘魂,雖有些油滑,卻無邪氣。」
「既然如此,給他一個身份,給宗門一個留住天才的理由,又有何不可?」
崔衍愣住了。
她看著雲渺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突然覺得自己這個掌門師兄,或許纔是雲隱宗藏得最深的那個人。
「你就不怕……日後無法收場?」
「收場?」
雲渺笑了,笑得有些狡黠,「若是昊淵師叔出關,發現這戒指不是真的,大不了……我就說是我眼拙看走了眼。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
「再說了。」
雲渺抬起頭,看向蒼穹之上那顆若隱若現的星辰。
「萬一……我猜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