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光芒並非靜止,而是像某種粘稠的樹脂,正一點點滲入蘇銘的骨縫。
問心台上的空氣已經被擠壓到了極致,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蘇銘的脊背彎成了一張即將崩斷的弓,汗水剛剛滲出毛孔,就被高溫瞬間蒸發,隻在麵板上留下一層白色的鹽霜。
而在他神魂的最深處,那場豪賭正在進行最後的交割。
「哢嚓。」
這一聲脆響,不像是金鐵斷裂,倒像是乾枯了百年的老樹皮被頑童隨手剝落。
在刑律峰長老那狂暴的紫色神念鑽頭下,玄天戒表層那層被蘇銘精心偽裝、混雜了洗靈水與灰塵的「凡鐵」外殼,終於撐不住了。
碎片如黑色的雪花般簌簌落下,尚未落地,便在空氣中化為一縷縷渾濁的灰煙。
老嫗眼中的紫芒大盛,枯木柺杖幾乎要頂到銅鏡的表麵:「給老身現形!」
隨著最後一層偽裝的剝離,戒指終於露出了它的「真容」。
冇有想像中神器出世的萬丈金光,也冇有魔器覺醒的滔天血海。
那是一枚顏色暗沉到了極致的戒指。它的材質非金非木,呈現出一種被歲月深度氧化的黑褐色,戒麵上佈滿了無數細如髮絲的劃痕,那是時光留下的刻度。唯有在戒指的內圈,隱約可見幾點天然形成的黯斑,像是老人麵板上的壽斑。
平凡。
甚至可以說是醜陋。
然而,就在這層平凡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異變陡生。
「呼——」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鑽入在場所有人耳膜的氣流聲響起。
以蘇銘的左手為中心,方圓三尺之內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原本被老嫗的威壓死死按住的遊離靈氣,此刻竟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違背了物理規則,瘋狂地、貪婪地向著那枚醜陋的戒指湧去。
靈氣在戒指上方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微型漩渦。
漩渦中心,靈氣被玄奧地轉化,雖然量不多,卻精純得令人髮指的溫潤魂力,如涓涓細流般反哺進蘇銘那已經瀕臨乾涸的識海。
「嗯?」
老嫗手中的動作猛地一頓,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這戒指……在護主?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那戒指再次一顫。
一圈幾乎透明的波紋,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平靜的湖麵,無聲無息地盪開。
波紋掃過老嫗那霸道的紫色神念,竟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烙鐵探入了雪堆。緊接著,一股極其駁雜、陰冷,帶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從戒指深處噴湧而出。
那氣息中混雜著不甘、怨毒、貪婪,那是之前幾任慘死的主人留下的執念殘渣,被林嶼刻意在這一刻釋放了出來。
黑色的煞氣如毒蛇吐信,在紫色的光繭中左衝右突,發出嘶嘶的聲響。
而在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煞氣背後,卻極其突兀地夾雜著一聲輕若蚊蚋的嘆息。
「……歸處……」
那聲音是個女子,縹緲得彷彿隔著萬古歲月,帶著一種看透滄桑後的極致疲憊與安寧。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至陰至邪的煞氣與至純至淨的嘆息安寧,極其荒謬地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神魂錯亂的衝擊感。
「這是什麼鬼東西?!」
老嫗臉色大變,下意識地想要收回神念,卻發現那戒指產生了一股詭異的吸力,竟想要順著她的神念反向吞噬!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收手。」
「停下。」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前者溫潤如玉,聽在耳中如春風拂麵,所過之處,狂暴的靈氣亂流、陰冷的煞氣、甚至那紫色光繭都如同被無形之手撫平,瞬間凝固、安靜;後者冷冽如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律法威嚴,言出法隨般將那試圖反向侵蝕的詭異吸力直接「斬斷」。
隻見問心台兩側的空間彷彿被人撕開了一道褶皺。
兩道身影,一青一黑,憑空而立。
左側之人,身著白色雲紋道袍,麵容儒雅,雙鬢微霜,周身冇有絲毫靈力波動,卻彷彿與這天地山川融為一體。正是雲隱宗掌門,雲渺真人。
右側之人,一襲黑色律令法袍,麵容冷艷肅殺,眉心一點硃砂紅得刺眼,周身環繞著肉眼可見的黑色律令鎖鏈。正是刑律峰主,崔衍。
兩人的目光,在出現的瞬間,就死死鎖定了蘇銘指間那枚還在吞吐靈氣與魂蘊的戒指。
「掌門……峰主……」
原本主持陣法的老嫗身軀一僵,連忙收起柺杖,顧不得擦拭額頭的冷汗,幾步上前,語速極快地稟報:「此子神魂記憶已查驗七成。」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剛纔那一瞬的心悸:「一,其記憶顯示,此物乃是他幼時於山澗偶然所得,當時這戒指半埋於淤泥,被一隻低階妖禽當作亮物啄食,他驅鳥拾得,屬偶然得寶;二,這戒指內確有微弱殘缺的傳承意念波動,且具備『自發聚靈、靈氣轉化溫養魂力』的奇異特性,剛纔的反震與護主便是明證;三……」
老嫗頓了頓,眼神中帶著深深的忌憚:「此寶內部執念殘渣與煞氣混雜,似有多任主人橫死殘留,但也有一縷……極其古老、純淨、彷彿源自上古的神魂安寧道韻。正邪混雜,源流詭異,絕非尋常古寶。」
「結論?」崔衍冷冷開口,聲音如同金鐵交鳴。
「結論是……」老嫗低下頭,「蘇銘此子心性堅韌,雖有隱瞞,但大體邏輯自洽,暫無勾結魔道之嫌。但這戒指……是個禍胎。」
這位平日裡總是溫吞吞、彷彿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掌門,此刻臉上罕見地失去了從容。
雲渺真人死死盯著那枚戒指,盯著那個正在緩緩旋轉的靈氣漩渦,尤其是那漩渦中心隱隱透出的、那一絲微不可察的、帶著「安寧」意味的魂力波動。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藏在袖中的手指瘋狂掐動,似乎在推算什麼,指尖甚至因為速度過快而帶起了殘影。
「掌門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