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習棚內的炭火早已隻剩下暗紅的餘燼,偶爾崩出一個細微的火星,在黎明前的昏暗中轉瞬即逝。
空氣中瀰漫著鬆脂燃燒後的焦香和一股淡淡的汗味。
「離火位,靈力不穩。」
陸俊的聲音有些乾澀,但手極穩。
他半跪在泥地上,手裡握著一根刻滿符紋的探針,正死死盯著麵前那塊正在劇烈震顫的陣盤。
在他身旁,原本那副用來裝點門麵的錦緞法袍早已捲起了袖口,上麵沾滿了黑色的油汙和泥點
周圍一片寂靜,其餘十九名學員早已完成了自己的考覈,此刻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這最後一場、也是難度最高的「故障盲測」上。
蘇銘站在不遠處,手裡扣著那枚用來製造乾擾的控製符,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符麵粗糙的紋路。
「還有十息。」蘇銘的聲音平淡,像是在報菜名。
陸俊的瞳孔猛地一縮。
陣盤的震顫頻率還在上升,按照正統陣理,此刻應當立即切斷靈源,重構五行迴圈。
但他腦海中閃過的,卻是蘇銘那本《應急排障手冊》裡的第三條鐵律:
——戰場之上,陣毀可修,斷靈必死。寧可炸壞陣盤,不可中斷護盾。
「去他孃的五行迴圈!」
陸俊咬著牙低吼了一聲,原本準備切斷靈源的左手猛地一轉。
哢嚓。
緊接著,他右手探針飛快地在陣盤上勾畫出三道「引流紋」。
「泄!」
隨著一聲暴喝,原本瀕臨爆炸的陣盤發出一聲沉悶的嗚咽,一股狂暴的赤紅靈力順著導流管噴湧而出,轟擊在側麵的廢料堆上,炸起漫天塵土。
而陣盤本身,雖然表麵裂開了幾道細紋,但那代表護盾運轉的核心綠燈,卻始終頑強地亮著。
沒有熄滅。
棚內安靜了一瞬。
「好!」
一聲叫好打破了沉默。
出聲的不是學員,而是坐在角落旁聽席上的一位中年壯漢。
那是乙三防區派來的代表,也是陸俊所在防區的隊長親信。
壯漢站起身,滿臉橫肉都在抖動,眼中放光:「剛才那一下若是斷了靈源,護盾消失的一瞬間,妖獸的爪子就撓進來了。這小子反應快,陣盤壞了能修,人死了就啥都沒了!這纔是咱們要的陣師!」
陸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看著那個還在閃爍綠燈的陣盤,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疲憊與解脫的傻笑。
蘇銘緩緩走到陸俊麵前,低頭看著這個曾經的刺頭。
「按照學院派的規矩,你剛才那一下暴力操作,至少扣掉三十分。」蘇銘從袖中抽出一張寫滿資料的考覈表。
陸俊的笑容僵在臉上,撐在地上的手微微抓緊了泥土。
「但是,」蘇銘話鋒一轉,手中的硃筆在考覈表的最下方,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在這裡,這一手『棄車保帥』,滿分。」
他沒有將考覈表直接交給陸俊,而是轉身,雙手將其遞給了那位乙三防區的代表。
「李執事,這是陸道友此番培訓的結業評定。至於他是否合格,能否勝任乙三防區的護網之責,還請您與貴防區的陣師共同覈定。」
李執事愣了一下,隨即雙手接過,臉上笑開了花:「蘇教習太客氣了!就沖剛才那不要命的架勢,這小子回去就能獨當一麵!」
同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不斷上演。
蘇銘將每一份考覈表都恭敬地交到了各防區代表的手中。
「高,實在是高。」
識海中,林嶼的聲音帶著幾分嗑瓜子的愜意,「徒兒,要是你自個兒給他們打分,那叫『結黨營私』,容易招人恨。」
蘇銘麵色平靜,看著那些代表們喜滋滋地領著各自的學員離開,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他不需要名義上的「師徒」名分。
因為這套「靈應蛛網」的核心技術壁壘,始終握在他手裡。
……
三天後,丙七防區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但蘇銘的日子並沒有閒下來。
雖然那二十名「速成護網人」已經返回了各自的防區,開始大張旗鼓地鋪設或接手維護本防區的蛛網,但一條條傳訊符卻像雪花一樣飛入蘇銘的石屋。
「蘇教習,丙四防區地質偏硬,陣樁打不下去,強行打入會導致符紋崩裂,如何解?」
「蘇教習,這邊的靈力迴流總是有雜音,按照手冊排查了三遍都沒找到原因,急!」
蘇銘盤坐在石床上,麵前懸浮著十幾枚閃爍的傳訊符。他神色從容,一一回復。
「丙四防區,用『蝕土液』浸泡樁尖三息,在這個位置加刻一道『震』字微紋,圖樣我已附在玉簡中。」
「迴流雜音多半是地底有微量磁礦乾擾,不必理會,在接收端加一個『濾波閥』即可,具體引數如下……」
他的回覆精準、簡練,直擊要害。
但他所有的回答,都嚴格控製在「操作層麵」。
對於偶爾有幾個悟性極高的學員——比如陸俊,發來關於「觸及陣法核心原理的疑問。
蘇銘的回覆永遠隻有一套模版:
「此乃陣理深層架構,非短期可解。戰事吃緊,先按手冊操作,切勿自行改動陣紋,以免陣毀人亡。」
林嶼在識海中看著蘇銘熟練地複製貼上,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這就叫『技術黑箱』。讓他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們越是依賴你的『傻瓜式』解決方案,你的地位就越穩固。這就好比……算了,說了你也聽不懂什麼叫『生態閉環』,反正你隻要知道,現在這十幾個防區的陣法命脈,其實都捏在你手裡。」
蘇銘微微頷首,指尖靈力輕點,將最後一道傳訊發出。
不知不覺間,一張以蘇銘為技術核心、跨越近十個防區的隱性網路已然形成。
各防區的隊長們或許隻覺得蘇銘是個「售後服務極好」的靠譜陣師,但他們麾下那些負責陣法的骨幹,卻在每一次遇到疑難雜症時,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丙七防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