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樞執事房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將那滿室的暖意和茶香徹底隔絕。
蘇銘站在廊下,北境特有的寒風夾雜著雪粒,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找好書上,.超方便
剛纔在屋內出的那身冷汗,此刻被風一吹,瞬間貼在背上,冰冷刺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裡,那枚暗金色的蟲甲碎片還在。
剛才吳淼根本沒有收走它的意思,甚至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浪費時間。
蘇銘的手指緩緩收緊,碎片邊緣鋒利的鋸齒刺破了掌心的麵板,滲出一絲鮮紅的血跡,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師父。」
識海中,林嶼的身影浮現出來。他盤腿坐著,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戲謔,隻是看著外麵的風雪,輕輕嘆了口氣。
「這就是現實,徒兒。」
林嶼的聲音有些飄忽,「在他們那個位置,看的是大局,是百年大計,是資源調配。至於腳下這幾隻『螞蟻』的死活,隻要不影響大局,便隻是一個可以忽略的損耗數字。」
「位卑言輕,古今皆然啊。」
蘇銘鬆開手,任由那枚蟲甲碎片掉落在積雪中。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巍峨聳立的陣塔。
陣塔頂端的光芒依舊璀璨,將整個鐵壁關籠罩在淡金色的護盾之下。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陰影裡,無數像趙鐵戟、陳川那樣的低階修士,正為了守護這道光芒而浴血奮戰。
他們相信這座關隘堅不可摧。
他們相信身後的高層運籌帷幄。
可他們不知道,在這座看似宏偉的堡壘之下,正有一條貪婪的河流,在無聲無息地掏空他們的立足之地。
「百年大計……」蘇銘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可我們這些人,能不能活過今晚都不知道。」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以為憑藉自己的技術,憑藉那些超前的資料,可以改變些什麼。
但現實卻像一堵冰冷的牆,撞得他頭破血流。
在這龐大的戰爭機器麵前,他蘇銘,依然隻是那顆隨時可以被替換的螺絲釘。
「回去吧。」
林嶼拍了拍蘇銘的肩膀,雖然那是神魂層麵的觸碰,卻讓蘇銘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溫度,「既然他們不信,那咱們就得自己想辦法了。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但若是地陷了,咱們得先給自己找塊結實的板子。」
蘇銘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鬱結在胸口的濁氣緩緩吐出。
他的眼神逐漸從迷茫轉為清明,最後定格為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師父說得對。」
蘇銘緊了緊身上的皮甲,邁步走入風雪之中,「我的職責是修陣。既然他們不修地基,那我就修我自己腳下這一塊。」
……
回到丙字區營地時,天色已近黃昏。
第三小隊的營房外,趙鐵戟正帶著幾個兄弟在擦拭兵器。
那把半人高的巨型陣鉗被他擦得鋥亮,上麵新添的幾道豁口觸目驚心。
見蘇銘回來,趙鐵戟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道貫穿麵部的傷疤也隨著笑容扭曲起來,顯得有些猙獰卻又莫名親切。
「蘇兄弟,回來了?」
趙鐵戟把陣鉗往地上一頓,發出「當」的一聲悶響,「執事房那邊怎麼說?是不是咱們這次修陣修得太好,上麵要給嘉獎了?」
旁邊的幾個老兵也紛紛湊了過來,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是不是能發點靈石?哪怕多發幾瓶回春丹也行啊,老劉的腿傷都拖半個月了。」
「要是能給個內務堂的條子,讓我去換把新劍就好了,這把破鐵片子都快捲刃了。」
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蘇銘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告訴他們地下有蟲潮?
告訴他們上麵根本不在乎?
除了引發恐慌,除了讓他們在戰鬥時分心送命,沒有任何意義。
蘇銘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那是他在修繕堂練就的、標準的職業假笑。
「吳執事誇咱們做得不錯。」蘇銘拍了拍腰間的儲物袋,「雖然沒有直接發靈石,但他批了一批陣法材料的調撥單。有了這批材料,我有把握把咱們防區的陣法強度再提升兩成。」
「好!」趙鐵戟一巴掌拍在蘇銘肩膀上,力道大得差點讓蘇銘栽個跟頭,「我就知道你小子行!跟著蘇兄弟,咱們這命算是硬了一半!」
眾人發出一陣歡呼,各自散去忙碌。
蘇銘看著趙鐵戟那寬厚的背影,眼神微微閃爍。
「師父,幫我推演一下。」
蘇銘一邊往自己的七號石屋走,一邊在心中默唸,「如果我想在不驚動陣樞監控的情況下,對丙字區地下的次級基座進行『加固』,需要多少材料?需要什麼手法?」
林嶼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絲興奮:「這就對了!這纔是我的好徒兒。隻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既然那吳淼說你的職責是修陣,那咱們就好好『修』。」
「常規的加固肯定不行,動靜太大,而且材料也不夠。」林嶼迅速回答,「我們可以用『蜂窩結構』。」
「在地基下方,用那些廢棄的陣盤碎片,構建一個倒扣的『應力分散網』。隻要那蟲子不是一口氣把整個地基吞了,這個網就能把區域性的塌陷壓力分散到周圍的岩層上。」
蘇銘推開石屋的門,反手打上禁製。
他從儲物袋裡倒出一大堆破損的陣盤、斷裂的法劍,還有之前從黑市淘來的各種亂七八糟的材料。
昏黃的晶石燈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拿起一支靈筆,在那張丙字區的地下結構圖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不僅要加固。」
蘇銘的筆尖在圖紙上遊走,勾勒出一條條隱晦的靈力迴路,「我還要在這些節點上,埋設『震盪誘導紋』。」
「哦?」林嶼挑了挑眉,「你想幹什麼?」
「岩髓妖蚯既然喜歡吃靈氣富集的岩層,那我就給它們加點料。」
蘇銘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在這些廢料裡摻入『蝕靈砂』和微量的『雷火沙』。它們要是敢啃到這裡,我就讓它們嘗嘗崩掉大牙的滋味。」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操作。
在邊防大陣下私自埋設帶有攻擊性的暗雷,一旦被發現,那就是破壞陣基的重罪,輕則廢除修為,重則當場格殺。
但蘇銘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拿起一塊殘破的星紋鋼,指尖凝聚出一滴幽藍的水靈力。
《若水訣》運轉,靈力如絲,無聲無息地滲入堅硬的鋼材之中。
水,至柔。
但在這極度的深寒與高壓之下,水亦能化作最堅硬的冰,最鋒利的刃。
「吳執事說得對,那蟲子還要很久才能吃上來。」
蘇銘低聲喃喃,手中的星紋鋼在靈力的侵蝕下,緩緩改變著形狀,變成了一根根帶有倒刺的鋼針。
「但若是它們真的來了,我希望我的這塊地板,能比他的臉皮還要硬。」
這一夜,丙字區七號石屋的燈光,亮到了天明。
而在地下三千丈的深處,那條暗金色的「河流」,正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如同一群飢餓的野獸,在黑暗中磨礪著獠牙,向著上方那充滿誘人靈氣的光明之地,一寸寸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