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輕咳一聲,恢復了小大人的模樣。
「凡人俗事,也就這點意思了。」
話雖如此,他眼中的好奇卻怎麼也藏不住。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蘇銘看著火候已到,這才圖窮匕見。
他再次長長一嘆,臉上又浮現出那種落寞與不甘。
「唉,隻可惜,明日之後,不知還有沒有明日了。」
「蘇銘爛命一條,死不足惜。隻是這滿腹經綸,還有那些沒講完的有趣故事,就要隨著這副殘軀,一同化為塵土了。」
他看著清風和明月,眼神誠懇無比。
「蘇銘不敢奢求拜入仙門,隻求能在這仙山之上,尋一個劈柴挑水的雜役差事,苟延殘喘。」
「我不要丹藥,不要功法,隻要一個能活下去的容身之所。」
「我讀過書,會算帳,氣力也還有幾分。隻要宗門能給口飯吃,蘇銘願當牛做馬,以報大恩!」
說完,他便要再次下床行禮。
這一次,清風沒有讓他拜下去。
小男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糾結與煩惱。
明月在一旁使勁地拉著他的袖子,小聲哀求:「師兄,你就幫幫他吧,你看他多可憐啊。而且……而且我還想聽後麵的故事呢。」
清風瞪了她一眼。
「你當雲隱宗是什麼地方?收容所嗎?」
他話雖說得硬,但心裡卻已然鬆動了。
蘇銘這個人,雖然是個凡人,但腦子聰明,說話好聽,講的故事也確實有趣。
最關鍵的是,他懂分寸,知進退。
這樣一個人,留在接引峰,給自己和師妹解解悶,似乎……也不是不行?
「罷了罷了!」清風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真是怕了你了!」
他看向蘇銘,哼了一聲。
「我可先把話說清楚,我隻能帶你去外事堂問問,人家收不收,可不歸我管!」
蘇銘聞言,臉上瞬間綻放出劫後餘生的光彩,眼中滿是感激。
「多謝仙長!大恩大德,蘇銘沒齒難忘!」
……
三日後。
蘇銘的傷勢,在靈米粥的滋養下,總算好了一些,能夠勉強下地行走了。
清風依言,帶著他和明月,一同前往接引峰的外事堂。
蘇銘推開那扇散發著清淺竹香的屋門。
清晨微涼而飽含靈氣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精神一振。
然而,片刻後,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以為自己走出了竹舍,卻像是踏出了凡塵,一步墜入了神話。
眼前,已非人間景。
他所處的這座「接引峰」,本身便懸浮於無垠的雲海之上。
放眼望去,無數仙山、浮島、玉宇樓閣星羅棋佈。
它們如同神人信手撒下的一把翡翠明珠,靜靜地懸於翻湧的、流淌著金色晨曦的雲濤之間。
有山峰完全倒懸,瀑布從尖端垂落,化作萬丈銀河。
那銀河卻不見墜入深淵,在半空便散作七彩的靈霧,滋養著盤旋的仙鶴。
有的山體剔透如琉璃,內裡彷彿有玉髓般的靈脈緩緩流淌,散發出溫和而永恆的光暈,成為這片天地自帶的光源。
連線各峰各島的,並非凡間死物的橋樑。
那是由凝實的霞光與符文構築而成的「虹橋」。
它們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流動,時有形態優雅、氣息強橫的人或獸踏光而行。
或是有修士禦劍、乘舟,化作道道流光,劃過天際,帶起細微的靈氣漣漪。
這與他想像中的仙家逍遙、散漫完全不同,這裡更像一個精密而宏偉的巨型造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天穹極高處。
那裡,在日光照耀之下,隱隱浮現出一層半透明的水波漣漪。
那漣漪由無數細微的符文和脈絡構成,緩緩流轉,彷彿在呼吸,將整個天地籠罩在內。
它無聲無息,卻散發著讓他靈魂都在微微顫慄的威壓。
「這是?」
他心中駭然。
「這是護宗大陣。」
清風略帶自豪的稚嫩聲音在一旁響起。
蘇銘猛地回神,看見清風不知何時已站在身旁,正背著小手,學著他師尊的樣子,努力做出老成的姿態。
「此地……是何處?」
蘇銘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他曾以為的皇宮大內、翰林清貴,在此刻的雲山霧海、天道偉力麵前,渺小得如同塵埃,甚至連塵埃都不如。
清風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小下巴揚得更高了些。
「這裡是我們雲隱宗的『接引峰』,算是宗門的外圍門戶吧。」
「你所見的,不過是宗門的尋常景象罷了。」
他隨手指向遠方幾座最為雄偉、氣象萬千的山峰,如數家珍。
「看,那邊劍氣沖霄的是『天劍峰』,師兄師姐們脾氣都不太好,最好別招惹。」
「旁邊丹雲繚繞、香氣撲鼻的是『丹鼎峰』,他們最有錢了。」
「還有那邊,看起來最是樸實無華,甚至有點亂糟糟的,是『陣峰』,一堆研究陣法入了魔的師兄師姐,不過咱們護宗大陣就是他們祖師爺的手筆……」
最後,他語氣平淡,卻丟擲了一枚足以炸碎蘇銘過去一切認知的重磅炸彈。
「至於你來的地方,凡俗三大王朝——大興、北莽、西炎,不過是宗門為了便於管理塵世,隨手劃定的三個片區罷了。」
「每過一段時間,例行從那裡挑幾個看得過眼的苗子進來。」
「隨手劃定……三個片區……」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在蘇銘聽來,卻比九天驚雷更震耳欲聾。
他曾為之奮鬥的功名,曾深陷其中的黨爭,曾視若龐然大物的永昌侯府……
他過去十八年人生的全部悲歡榮辱,其舞台,竟然隻是這個龐大仙宗「隨手」劃下的一塊地界?
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以及……一種掙脫了井底、得以窺見廣袤天地真相的悸動,同時在他心中翻湧奔騰。
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胸口。
那裡,差點被築基修士一掌幾乎震碎心脈。
如今雖已癒合,但隱痛猶存。
他看著眼前這超乎想像的仙家氣象,看著那籠罩天穹的周天大陣。
眼神中的震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清明與前所未有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