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的雪下到第三十天,積雪沒過了膝蓋。
顏回在城頭摔了第七跤,子路笑得前仰後合,被我一腳踹下城牆——積雪厚,摔不死。公山不狃裹著羊皮襖,在城樓裡烤火,時不時往城外瞟一眼,眼神像隻驚弓之鳥。
\"夫子,\"他終究還是忍不住,\"探子說三桓的軍隊已經過了泗水,最遲今夜抵達。\"
\"嗯。\"我用劍鞘在雪地上畫圖,\"五千人,分三路。季平子率中軍兩千,走正陽道;叔孫穆叔領左軍一千五,繞東山;孟僖子的右軍一千五,佯攻北門。\"
\"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陽虎送來的情報,一個字都沒錯。\"我拍拍劍鞘上的雪,\"他現在是我的眼線,三桓風吹草動我都一清二楚。\"
雪又大了些,風如刀割。我站起身,遠望南方,天地一片蒼茫。這樣的天氣,最適合殺人,也最適合救人。
\"傳令下去,\"我對子路說,\"城中百姓,今日閉門不出。敢趁亂搶劫者,殺。敢造謠惑眾者,殺。敢私通城外者,\"我頓了頓,\"送到我這兒來,我親自以德服人。\"
\"是!\"子路興奮得臉發紅,像剛喝了烈酒。
顏回縮著脖子:\"夫子,咱們就兩百民兵,三百齊軍,怎麼打?\"
\"誰說我要打?\"我笑了,\"我要請他們進城喝酒。\"
\"喝酒?\"公山不狃和顏回異口同聲。
\"對,喝酒。\"我用劍鞘在雪地上畫了個圈,\"中都的德政,不能光靠打出來,還得讓三桓的人親眼見見。他們不是嫌我離經叛道嗎?我就讓他們看看,經叛了,道還在不在。\"
顏回似懂非懂地點頭。子路早就習慣了我的瘋言瘋語,正摩拳擦掌準備乾架。
隻有公山不狃,眼神複雜地看著我。他曾是三桓的刀,現在這把刀被我握在手裡,反而最懂刀的痛苦。
\"夫子,\"他低聲說,\"季孫大夫待我不薄。\"
\"我知道。\"
\"但他待你不薄,是把你當工具。\"我盯著他的眼睛,\"我給你自由,是把你當人。工具和人,你選哪個?\"
公山不狃咬牙,單膝跪地:\"選當人。\"
\"那就去準備。\"我扶起他,\"今夜,你會見到很多老兄弟。告訴他們,中都的城門,為他們開著。\"
入夜,雪更大。
中都新城牆上,每隔十步插一支火把,火光在風雪中搖曳,像漫天星辰墜落人間。城頭飄著一麵大旗,黑底白字,隻有一個大大的\"德\"。
季平子的中軍抵達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五十歲出頭,騎一匹黑色戰馬,披鐵甲,戴銅胄,腰間佩一柄鑲嵌玉石的長劍。這把劍叫\"權\",比我的\"德\"浮誇一百倍。
\"家主,\"副將低聲說,\"孔丘這是……空城計?\"
\"不。\"季平子眯著眼,\"是請君入甕。\"
他抬頭看城頭。我立在垛口後,單衣單劍,連甲都沒穿。
\"季孫大夫,\"我聲音在風雪中傳出老遠,\"中都苦寒,不如進城烤烤火?\"
\"孔丘,\"季平子聲音平靜,\"你可知罪?\"
\"知罪。\"我答得乾脆,\"我罪在讓百姓吃飽飯,罪在讓豪強交地稅,罪在讓齊軍為我所用。大夫,這樣的罪,您認不認?\"
季平子沉默。他身後的士兵開始騷動。他們是曲阜子弟,家中有父母,有妻兒。中都的\"德政\"早就在軍中傳遍了——這裡給分地,給飯吃,給尊嚴。
\"家主,\"副將提醒,\"軍心不穩。\"
\"我知道。\"季平子咬牙,\"孔丘,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開城,交權,隨我回曲阜請罪。我保你不死。\"
\"保我不死?\"我大笑,笑聲壓過了風雪,\"大夫,您這話,自己信嗎?\"
不信,季平子自己也知道。
\"那就戰。\"季平子舉起\"權\"劍,\"攻破中都,生擒孔丘者,賞金千鎰!\"
\"慢!\"我喝道,\"大夫,中都百姓何罪?城牆何罪?您要戰,我陪您。但請您撤開大軍,我一人和您打。我贏,您退兵。您贏,我束手就擒。\"
\"一人?\"季平子冷笑,\"孔丘,你當我傻?\"
\"您可以不信。\"我單腳一點,從五丈高的城牆上躍下,如一片雪花飄落,無聲無息。
五百步距離,我一步步走過。積雪在我腳下發出\"咯吱\"聲,像大地的心跳。
季平子的士兵們自動分開一條路。他們舉著戈,卻不敢刺。
\"你要怎麼打?\"季平子在馬上問。
我在他十步外站定,\"我給您看樣東西。\"
我拍了拍手。城門緩緩開啟,城中景象,一覽無餘。
不是空城,是滿城燈火。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燈籠,燭光映著笑臉。孩子們在街上堆雪人,老人們圍在火盆旁取暖。十字街頭,十幾口大鍋冒著熱氣,煮著肉湯,免費供應給守城的民兵。
齊軍和魯軍的區別,一眼就能看出來。齊軍鎧甲鋥亮,站姿筆直。魯軍——我的魯軍,穿著粗布衣服,但眼神發亮。
季平子的士兵們看呆了。他們見過被戰火摧殘的城,見過十室九空的邑,沒見過這樣的中都。
\"大夫,\"我聲音很輕,\"您要打這樣的城嗎?\"
季平子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這些都是假的!\"副將大喊,\"孔丘施的障眼法!\"
\"障眼法?\"我搖頭,\"那就請諸位將士,自己進去看看。\"
我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士兵們麵麵相覷,沒人敢動。
\"怎麼,怕了?\"我笑了,\"怕我這空城計,真成了你們的墳墓?\"
季平子終於開口:\"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抬頭看他,\"我隻想告訴您,中都的百姓,不想打仗。魯國的百姓,也不想打仗。您要我的命,可以。但您若為了三桓的私利,讓這兩千子弟流血,\"我頓了頓,\"您還是季孫氏的家主嗎?還是魯國的卿士嗎?\"
\"巧舌如簧!\"副將拔劍,\"家主,別聽他妖言惑眾!\"
\"妖言?\"我盯著那副將,\"你叫什麼名字?\"
\"蒙瞿!\"
\"家中可有老母?\"
他一怔:\"有……\"
\"她知道你冰天雪地來中都,是為了搶鐵礦嗎?\"
他語塞。
\"她若知道,你死在這裡,撫卹金會被上卿扣掉大半,隻剩半袋黍米,\"我聲音如刀,\"她還會讓你來嗎?\"
蒙瞿的臉,白了。
\"孔丘!\"季平子暴喝,\"你敢亂我軍心!\"
\"軍心?\"我冷笑,\"大夫,您問問他們,心還在不在您那兒?\"
季平子環視左右。士兵們低著頭,不敢看他。
\"好,好一個孔丘。\"他咬牙,\"三百步外,你我一人一箭。你死,中都接下來歸我。我死,馬上退兵。\"
\"大夫要和我比箭?\"
\"不敢?\"
\"敢。\"我說,\"但我的箭,不射人。\"
\"你……\"
我取下背後弓,是張普通的桑木弓,弦是牛皮的。箭更普通,竹桿銅簇,中都自產。
季平子也取弓。他的弓鑲金嵌玉,箭是鵰翎鐵簇,價值百金。
\"請。\"我說。
他拉弓,滿如滿月。我也在拉弓,但弓隻拉了一半。
箭離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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