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露，顏回就被我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這孩子瘦得像根蘆柴棒，睡眼惺忪地抱著破舊被褥，臉頰上還沾著草蓆的印痕。顏路倒是起得早，正在院角用柳枝練劍——說是練劍，其實就是在亂揮，毫無章法。
\"夫子，天還沒亮……\"顏回打著哈欠，聲音像蚊子叫。
\"知道為什麼窮人總受欺負嗎？\"我活動著肩膀，骨骼發出劈啪脆響，\"因為窮人總想等天亮了再說，而壞人從不等天亮。\"
我昨晚幾乎沒睡。不是緊張，是興奮。季孫府的\"鴻門宴\"在我眼裡，不過是個更大號的甲方會議。前世我應付過的刁難比這個噁心一百倍，至少季孫氏不會讓我在三天內改出八版方案還堅持\"第一版最好\"。
\"今天帶你們去見見世麵。\"我繫上\"德\"劍，\"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別說話，看著就行。\"
顏路收住柳枝，額頭冒汗：\"夫子，我們要去季孫府？\"
\"怕了？\"
\"不怕！\"他挺起瘦弱的胸膛，\"就是……舍弟體弱，能不能讓他在家？\"
\"不能。\"我斷然拒絕，\"顏回必須去。他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強者身邊時，弱者也能挺直腰。\"
顏回小臉一垮，但還是乖乖站好：\"弟子遵命。\"
我們三人走在空蕩的街巷，石板路被露水打濕，踩上去有些滑。我刻意放慢腳步，讓兩個孩子能跟上。顏回走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沒喊一聲累。
到季孫府時，天剛矇矇亮。府邸佔地比孟府大三倍，高牆深院，門口站著兩排持戈的甲士，戈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這不是家主的氣派，是國君的排場。
\"來者何人？\"為首的甲士橫戈攔住，盔甲碰撞聲冰冷刺骨。
\"陬邑孔丘，應召而來。\"
甲士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腰間的\"德\"劍上停留片刻：\"家主有令，解劍入府。\"
我笑出聲：\"劍名德，德不離身。你家主要見我，見的便是戴德之人。若不相見，我這就走。\"
甲士臉色一變，手按劍柄。氣氛瞬間繃緊。
就在這時，府內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讓他進來，劍也留下。\"
門開處，季孫意如——也就是季平子——拄著鳩杖，站在影壁前。他約莫五十齣頭，身形清瘦，雙目深陷，卻精光內斂。一身玄色深衣，沒有多餘裝飾，與孟僖子的富態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個狠角色。我立刻做出判斷。真正的權力者不需要靠金銀珠寶來證明身份，他們的存在感本身就能讓空氣變得粘稠。
\"孔丘見過季孫大夫。\"我拱手，腰不彎，膝不屈。
季平子眯著眼看我，像在打量一件器物：\"叔梁紇的兒子，果然有股子野性。進來吧，讓我看看你的德。\"
我跟著季平子往裡走，顏路顏回被甲士攔在門外。我回頭：\"他們是我弟子，德不分主僕，讓他們跟著。\"
\"弟子？\"季平子瞥了兩個瘦弱少年一眼，\"孔丘，你收弟子，連肉都吃不起的也收？\"
\"肉會吃完，\"我直視他，\"道理不會。\"
季平子盯著我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聲像夜梟：\"有意思。讓他們跟著。\"
季府內部，比外麵看起來還要奢靡。庭中鋪的是齊國運來的海砂，細白如銀。迴廊用的是楚國楠木，塗以丹漆。就連侍女端茶的陶盞，都是仿周王室樣式，紋飾精美。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滿牆的兵器。
劍、戈、矛、鉞，琳琅滿目，擦拭得一塵不染。這不是裝飾，是功勛的展示，是武力的宣言。季孫氏能專魯國之政，靠的不是血統，是這些傢夥。
正廳名曰\"觀德堂\"，匾額是魯國先君手書。堂上已坐了幾人，都是熟麵孔：孟僖子、叔孫穆叔，還有幾個大夫。陽虎站在季平子身後，左臂吊著繃帶，臉色蒼白，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
\"人都齊了。\"季平子上座，\"孔丘，你可知罪？\"
\"不知。\"我坦然道。
\"哦？\"季平子挑眉，\"你打傷我家臣，以下犯上，壞我季孫氏車馬，這還不算罪？\"
\"丘救人於危難，按《周禮·地官》鄉三物之教，保息六養萬民，此乃德政。陽虎馳車傷人，按《秋官》五刑之法，當懲。丘製止暴行，何罪之有？\"
\"好一張利嘴。\"季平子冷笑，\"你這麼懂禮，可知這魯國的禮，是誰定的？\"
\"周公。\"
\"周公之後呢？\"
我沉默。這是個陷阱。說季孫氏，等於承認他們專權合法；說魯君，等於當場和季平子翻臉。
\"看來你答不上來。\"季平子端起酒爵，\"既然講不清道理，那就按我家的規矩辦。陽虎。\"
\"在。\"陽虎上前一步，獨臂解開繃帶，露出已經癒合的右臂——原來吊繃帶是裝的，就為了這一刻。
\"你和他，再打一場。\"季平子淡淡道，\"贏了，孔丘隨你處置。輸了，昨日之事一筆勾銷。\"
\"家主！\"孟僖子忍不住開口，\"今日是論理，不是比武……\"
\"論理？\"季平子睨他一眼，\"孟孫大夫，你府上的寶壺，不就是被他的理裂開的嗎？理在力中，力在理先，這不就是孔丘自己的道理？\"
孟僖子語塞。
陽虎活動著肩膀，骨骼哢哢作響，咧嘴露出一口黃牙：\"孔丘，上次是我大意。今日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季孫氏家臣。\"
他拔劍。劍身狹長，是吳國的樣式，劍脊有血槽。這人確實是個高手，上次敗給我，是因為輕敵加我出其不意。今日有備而來，氣勢完全不同。
\"等等。\"我說。
\"怎麼，怕了？\"陽虎獰笑。
\"不是。\"我看向季平子，\"大夫，這比試不公平。\"
\"有何不公？\"
\"陽虎是您家臣，輸了不過丟麵子。我是自由身，輸了丟命。\"我說，\"既然要玩，就玩大的。我若贏了，不要別的，隻要大夫應允一件事。\"
\"什麼事？\"
\"聽說齊國使節近日來訪，要談夾穀之地歸屬。\"我緩緩道，\"我若贏了，請大夫向國君薦我，任我為儐相（主持者），參與會盟。\"
堂上嘩然。儐相是外交場合的重要角色，非卿大夫不能任。一個士，竟敢開口要這個？
季平子眼神一變，銳利如刀：\"孔丘，你好大的胃口。\"
\"胃口大，是因為本事不小。\"我解下\"德\"劍，遞給顏路抱著，\"大夫敢不敢賭？\"
季平子沉默，手指在案幾上輕敲。這是他思考的習慣，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好。\"他終於開口，\"你贏了，我薦你。你輸了，\"他頓了頓，\"留下你一隻手，外加那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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