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的初冬,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
雪是半夜開始落的,悄無聲息,像無數隻白色的蝶,撲簌簌地落在稷下學宮的屋頂上,落在百畝新墾的田地裡,落在那些尚帶著麥苗清香的泥土上。清晨時分,顏推開窗,看見整個世界都披上了素白,純凈得讓他說話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
\"夫子,下雪了。\"
我正蹲在屋角,用一塊磨石細細打磨著德劍。劍身已經亮得能照出人影,他還在磨,像是要把劍磨得薄如紙片。聞言,他頭也不抬:\"下雪了好,瑞雪兆豐年,明年麥收,能多打兩成。\"
\"兩成是多少?\"
\"六千石。\"子貢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算盤珠子凍得發僵的脆響,\"摺合黃金三百兩,夠學宮三個月開銷。\"
\"你就知道錢。\"顏回搖頭。
\"我隻知道,\"子貢把算盤揣進懷裡,哈了口氣暖手,\"沒有錢,夫子連磨劍的磨石都買不起。\"
我停下磨劍的手,認真看了看那塊磨石:\"這石頭,是田忌送的?\"
\"是,\"古冶子走進來,端著一盆熱水,\"說是他當將軍時,從泰山親手挖來的,能磨神兵。\"
\"神兵不需要磨,\"我把劍入鞘,\"需要磨的,是人心。\"
他站起身,推開茅屋的門,寒風卷著雪花撲進來,打在他**的上身,瞬間化成了水珠。他肌肉的溫度,比爐火還旺。
\"走吧,\"他說,\"去看看咱們的農兵,雪天怎麼過。\"
稷下學宮的農兵營地,在城外的山坳裡。兩千名年輕人,用了一個月的工夫,搭起了連片的新屋。屋是草屋,牆是泥牆,但屋頂搭得結實,雪壓不塌。我到的時候,田忌正帶著人在掃雪,把雪堆在田埂上,說等化了就是春水,能省不少灌溉的力氣。
\"夫子,\"田忌見我來,立刻迎上來,臉上沾著雪,笑得像個孩子,\"您看,這雪多好!\"
\"是好,\"我說,\"但雪也會壓塌屋,凍死人。\"
\"不會,\"田忌自信滿滿,\"我按您教的,屋頂搭成斜的,雪落上去自己滑下來。牆裡夾了麥秸,保暖。火炕也盤好了,燒起來,屋裡比春天還暖和。\"
他拉著我進了一間屋,屋裡果然熱氣撲麵。十幾個小夥子正圍著火炕,煮麥粥,見我來,全站起來,手足無措。
\"都坐,\"我擺手,自己盤腿坐在炕沿,\"我來看看,你們過得慣不慣。\"
\"過得慣!\"一個圓臉小子大聲說,\"比當兵好過!\"
\"怎麼說?\"
\"當兵,吃的是軍糧,心裡不踏實,\"小子撓撓頭,\"現在吃自己種的糧,每粒米都踏實。\"
我笑了:\"踏實就好。\"
他看向田忌:\"這些人,交給你,我放心。\"
\"夫子要走?\"
\"不走,\"我說,\"但遲早要走。我走之前,得把你們的根,紮穩。\"
\"根已經紮穩了,\"田忌說,\"兩千人,一人一畝,十畝為家,世代相傳,風吹不走。\"
\"不夠,\"我搖頭,\"根要紮在土裡,更要紮在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對著兩千農兵喊:\"都出來,我有話說!\"
兩千人,從屋裡湧出,站在雪地裡,黑壓壓一片,卻靜得隻聞風雪聲。
\"你們今天,是農兵,\"我說,\"明天,我希望你們,隻是農。\"
\"隻是農?\"
\"對,\"我說,\"沒有兵,隻有農。沒有戰爭,隻有收成。\"
\"可能嗎?\"有人小聲問。
\"可能,\"我說,\"當天下所有人都種地的時候,就沒有人打仗了。\"
\"那夫子要我們做什麼?\"
\"做種子,\"我說,\"把你們今天學會的活法,傳出去。傳給齊國人,傳給魯國人,傳給天下人。\"
\"告訴他們,人可以不拿刀,也能活。人可以不做官,也能活。人可以不當英雄,也能活。\"
\"活得踏實,比活得風光,重要。\"
雪地裡,鴉雀無聲。
良久,田忌帶頭跪下:\"謹遵夫子教誨。\"
兩千人,齊刷刷跪倒,膝蓋陷進雪裡,融出一片水漬。
我沒讓他們起來,隻是說:\"記住,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權貴。今天你們跪我,是因為我教你們活路。明天,讓你們跪的人,就是你們的敵人。\"
\"都起來,\"他擺手,\"回屋喝粥,暖暖身子。\"
眾人起身,魚貫回屋,秩序井然,竟無一人喧嘩。
顏回記錄:\"魯定公十年冬,孔子於稷下,立農兵法,兩千人跪,雪落無聲。夫子,這句...\"
\"太酸,\"我說,\"寫成:冬天,兩千人種地,孔子說,好好種,別打架,他們都聽。\"
顏回:\"...\"
子貢在旁邊笑:\"夫子這風格,越來越像村口說書的了。\"
\"說書的說給百姓聽,\"我道,\"百姓聽得懂,纔是道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馬蹄聲,急促如雨點。
一隊騎兵,踏雪而來,為首之人,全身披甲,隻露出一雙眼睛,眼中精光如鷹隼。
\"孔夫子,\"那人下馬,單膝跪地,\"奉齊王命,請您入宮。\"
\"齊王?\"我挑眉,\"哪個齊王?\"
\"自然是齊景公。\"
\"他請我做什麼?賞花?\"
\"不是,\"那人聲音低沉,\"是請夫子,接受考驗。\"
\"考驗?\"
\"對,\"那人起身,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而剛毅的臉,\"我乃高虎,齊國宗室,奉王命,特來考驗夫子,是否有資格,在稷下學宮,立牌傳道。\"
高虎。
我聽過這名字。齊國宗室年輕一代的翹楚,十五歲從軍,十八歲拜將,二十歲時已是齊國北疆的定海神針。他鎮守的北疆,三年無烽火,靠的不是打打殺殺,是與北狄的互市貿易。
這是個聰明人。
比田忌聰明,比田開疆聰明,甚至比晏嬰,都不差。
\"考驗什麼?\"我問。
\"考三樣,\"高虎說,\"文、武、德。\"
\"文怎麼考?\"
\"稷下學宮,三千弟子,您任選一人,與之論道。若論勝,算您過關。\"
\"武怎麼考?\"
\"我身後這十二騎,\"高虎指了指那隊騎兵,\"都是齊國一等一的高手。您任挑三人,比試。若勝,算您過關。\"
\"德怎麼考?\"
高虎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牌,牌上刻著一個字:\"虎\"。
\"這是我高虎的牌子,\"他說,\"代表的是齊國宗室的認可。您若能讓這塊牌子,心甘情願地送給您,算您過關。\"
\"三關皆過,\"他說,\"您就是稷下學宮的祭酒,齊國的國師。\"
\"有一關不過呢?\"
\"那就請夫子,離開齊國,\"高虎說,\"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聽完,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塊\"虎\"牌看。
牌子是純金打造,沉甸甸的,但他知道,真正沉的,不是金子,是牌子背後的權力。
\"我若不要這牌子呢?\"
\"不要?\"高虎愣了,\"夫子來齊國,不就是為了這塊牌子?\"
\"我來齊國,\"我說,\"是為了讓人,不用跪牌子,也能活。\"
他看向高虎身後的騎兵:\"你們跪他,是因為他姓高,是宗室。可你們想過沒有,他要是沒這塊牌子,你們還跪不跪?\"
騎兵們麵麵相覷,沒人說話。
\"你們跪的不是他,\"我說,\"是牌子。可牌子不會種地,不會打仗,不會保護你們的家人。牌子隻會讓你們跪。\"
\"今天,\"他朗聲道,\"我教你們,不跪。\"
他一步上前,走到高虎麵前,伸出手:\"牌子給我。\"
高虎下意識握緊牌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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