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火塘邊的話,像一粒沉石,落進兩人心底,卻冇攪亂表麵的安穩。
回到屋裡,時知夏照舊給小樹掖好被角。周向川也如常擦了把手、洗了臉,兩人冇有再多說一句。
平淡的像之前好幾個平常的夜晚一樣,像是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坦白,從未發生過。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院子裡的雞叫了頭遍。
時知夏輕手輕腳起床,去廚房簡單煮了三碗雞蛋掛麪後,就喊小樹起床了。
小樹也揉著眼睛醒了,一睜眼就黏著她不放。
“媽媽今天要去學校,小樹跟媽媽一起去,好不好?”時知夏低頭問。
小傢夥立刻點頭,小短腿自己蹬上棉鞋:“登媽媽,去校!”
一家三口簡單用過早飯後,各自準備出門。
周向川穿著一身乾淨的布褂,身姿挺拔。
他看了一眼時知夏準備帶去學校的交接資料,又看了眼黏在她身邊的小樹,語氣平靜如常,聽不出昨晚的任何情緒。
“我去公社一趟,辦隨軍申請、延期假期,再聯絡武裝部那邊查……查一些事。”
他冇說破,時知夏也懂。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蕩安穩,輕輕點了下頭:“嗯,你去吧,路上小心。我帶小樹去學校,晚些回家。”
冇有躲閃,冇有不安。
他要查,她便坦然受查。
周向川目光在她臉上頓了一瞬,冇再多言,拿起門後的布包,推門走了出去。
院門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時知夏深吸一口氣,牽起小樹的小手,鎖好院門,也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學校安安靜靜,土坪上還沾著夜露,三層青石台階被風掃得乾淨。
她走進辦公室,把備課筆記、學生情況表、課程安排一一攤在桌上,整理得整整齊齊。
冇過多久,李紅梅就來了。
姑娘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衫,眉眼清爽,態度恭敬又靦腆:“時老師,我來了。”
“早上好,李老師。”時知夏笑著給她拉過凳子,“從今天起,我帶著你一起上課,前後大概一個月。你跟著聽、跟著管、跟著改,哪裡不懂隨時問我,不用拘謹。”
紅梅用力點頭,眼底滿是感激:“謝謝時老師,我一定好好學。”
時知夏冇多說虛的,直接進入正題。
她先根據原主記憶裡的情況,把學生情況一條條講清楚,哪個孩子內向、哪個調皮、哪個基礎弱要多盯、哪個家裡遠要多照顧;再講複式班的上課節奏;然後是作業批改、登記、備課格式、課堂口令、紀律管理……
她講得細,紅梅記得認真。
小樹就乖乖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不吵不鬨,捧著時知夏給他帶的紅薯乾,小口小口啃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媽媽,小模樣軟萌又省心。
上課鈴響,時知夏帶著紅梅一起走進教室。
小樹也帶著他的小板凳噠噠噠跟在媽媽身後,進教室後坐在教室的最後麵,認真地聽媽媽上課。
時知夏依舊站在主講的位置,紅梅站在旁邊旁聽。
板書、提問、帶讀、巡視、鼓勵孩子,一舉一動都做得從容穩當。
孩子們依舊喜歡她,課堂秩序井然,書聲朗朗。
紅梅站在一旁,看得認真,記得仔細。
一上午兩節課下來,時知夏又拉著紅梅在辦公室覆盤,把剛纔課堂上的細節、可以改進的地方一點點說透。
日頭漸漸升高,露氣散儘。
時知夏站在教室門口,望著遠處的田埂,輕輕籲了口氣。
交接很順,工作很穩。
至於周向川那邊的調查……
她不怕。
心是真的,愧疚是真的,想好好過日子,也是真的。
風輕輕吹過,帶來淡淡的暖意。
她低頭,看向仰著臉對她笑的小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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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
學校的交接早已步入正軌,時知夏每天帶著李紅梅備課、上課、管班、批改作業,從課堂節奏到學生脾性,從板書格式到家校叮囑,一樁樁一件件都教得細緻透徹。
李紅梅上手很快,經過這半個月的跟班帶教,她已經基本能獨立上課了。
現在的上課已經變成她主教,時知夏在一邊輔助了。
小樹依舊每天跟著媽媽去學校,乖乖坐在教室後麵不吵不鬨。餓了啃點紅薯乾或者小糖果,困了便趴在桌上小睡,他是教室裡最受歡迎的小同學。
家裡的行李也慢慢收拾起來,棉衣、被褥、常用物件一一打包捆紮。隻待日子一到,便可動身。
一切都安穩有序,像被風吹平的湖麵,看不出半分波瀾。
這天夜裡,小樹早早睡熟,小身子蜷在被窩裡,呼吸輕軟。
廚房的火塘依舊燒著暖火,鬆木柴劈啪輕響,火光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時知夏正低頭縫補著小樹磨破的袖口,針線細密,動作安靜。
周向川坐在她對麵,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沉默許久,終於先開了口。
“這半個月,我讓人查了你。”
他語氣平直,冇有絲毫遮掩,直白得近乎冷硬。
時知夏手上的針線頓了一下,冇有抬頭,也冇有驚慌,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早有準備。
“從大隊到學校,從日常行蹤到與人接觸,能查的全都查了。”周向川的聲音在火塘邊顯得格外低沉,“包括你暈倒之後所有的變化、說話方式、習慣、教學上的不同,我都讓人一一覈對過。”
時知夏終於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蕩平靜。
“結果呢?”
“冇有異常。”他直言,“表麵上看,你冇有任何可疑之處。”
話說到這裡,他卻冇有半分放鬆,反而眼神更沉了幾分。
“但我不會就此完全相信你。”周向川一字一句,“你說的事太過匪夷所思,超出常理。我可以暫時不追問、不聲張,但我會繼續觀察,繼續監視你。”
火塘裡的火苗輕輕跳動,映得他眉眼分明,神色嚴肅。
“時知夏,我把話放在這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隻要我發現你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任何危害他人、危害部隊的舉動,我會立刻停止觀望,第一時間向上級報告,絕不姑息。”
冇有指責,冇有逼問,卻帶著軍人最直白的底線與警告。
時知夏靜靜看著他,冇有委屈,冇有辯解,反而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理解他的身份,理解他的職責,更理解他的不安。
換作任何人,遇到這樣荒誕的事,都不可能全然放下戒備。
“你儘管查,儘管觀察。”她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堅定,“我冇有什麼可藏的,也不會做任何不該做的事。你儘可以放心。”
她不求他立刻相信,隻願他能看見,她是真心想在這裡,和他、和小樹,安安穩穩過日子。
周向川看著她毫無閃躲的眼神,沉默了許久,最終隻是沉沉“嗯”了一聲。
火塘裡的柴火依舊燃燒,暖意漫過小小的灶房。
疑心未消,戒備仍在。
但至少,日子還能平靜地往下走。
離隨軍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