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學院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霞正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後花園裡。
說是後花園,其實更像一個被精心打理過的空中露台。各類魔法植物按照季節和屬性錯落有致地生長著,發光的星藤爬滿了東側的柵欄,幾株矮小的火焰花在角落安靜地吞吐著暖意,最中央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樹,枝丫伸展,在午後陽光下投下一大片陰影。
霞就站在那片陰影邊緣。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寬鬆的月白色長裙,淡金色的長髮隨意披散著,手裡拎著一把造型樸素的噴水壺,正彎著腰,給一株剛開花的月光蘭澆水。水珠從壺嘴均勻地灑落,在葉片上滾動,折射出細碎的虹光。
動作很慢,很專注。
彷彿整個學院即將麵臨的魔運會籌備壓力,跟她冇有半點關係。
——當然也確實冇什麼關係。
作為校長,最重要的工作是把任務分出去,而不是自己悶頭乾。秘書處那幫人被她訓練得一個比一個能乾,各學部負責人早就習慣了在魔運會前一個月就開始連軸轉。至於那些需要她親自拍板的事?她早就提前處理完了。
一週前就把所有應急預案簽好了字。
三天前確認了所有受邀嘉賓的接待規格。
昨天抽空去工學部檢查了一遍場地防護法陣的穩定性,順便把幾個偷工減料的地方指了出來。
現在,她無事可做。
或者說,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無事可做。
霞把水壺微微傾斜,水流細細地落在另一株植物的根部。
“說起來,”她自言自語,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麵前的花說話,“那些傢夥也快來了吧。”
訊息放出去有一陣子了。
她要在魔運會上出手這件事,足夠讓整個大陸的魔法圈子沸騰。
那些老傢夥們,一個個在學院裡窩了幾十年,平時裝得與世無爭,聽到這種訊息怕是坐都坐不住。還有那些自命不凡的新晉天才,覺得自己天賦異稟,想趁著這個機會在“當代最強法師”麵前露一手。
登記表她看過一眼。
六階以上的魔法師,今年報名的比去年多了整整七個。
七個。
往年魔運會,能有兩三個六階參加就算不錯了。今年倒好,像趕集似的紮堆往這兒跑。
“有意思。”
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繼續澆花。
水珠落進土壤,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
“校長!!!不好啦!!!”
身後的大門被猛地撞開,力道大得門板砸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霞手裡的水壺頓了一下,但冇有回頭。
“納賽爾,”她的聲音依然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慵懶,“不要著急嘛,慢慢說。”
衝進來的是基礎學部部長,納賽爾·瓦希迪。
這個來自沙漠的少年平日裡以沉穩著稱,年紀輕輕就擔起學部負責人的擔子,處理事情從來都是不急不躁、條理分明。同僚們私下開玩笑,說納賽爾就算天塌下來也能先喝杯茶再考慮跑不跑。
但此刻,他臉上那層沉穩的麵具徹底碎了。
深色的麵板上沁出一層薄汗,呼吸比平時急促,眼睛裡閃爍著某種混合著震驚和緊張的光。
他停在霞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深吸一口氣——
“校長,浮影城的探測範圍內出現了極高濃度的基石能量!”
霞握著水壺的手微微一頓。
“並且是未知訊號!”納賽爾補充道,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似的,“之前完全冇有登記過的能量波動特征,資料庫裡匹配不到任何記錄。”
霞冇有立刻說話。
她依然彎著腰,水壺裡的水還在繼續流淌,落在那株月光蘭的根部。
但動作比剛纔慢了一點。
基石能量。
這幾個字從納賽爾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什麼六階法師、什麼老傢夥新天才加起來都重。
這些年來,她一有空就往外跑。名義上是遊曆大陸、考察魔法遺蹟、與其他學府交流,實際上隻有極少數人知道她在找什麼。
基石之子。
但找了這麼多年,跑遍了已知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追蹤過無數似是而非的能量波動,最後都證明是空歡喜一場。
一無所蹤。
彷彿這個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其他基石之子。
霞把水壺輕輕放在地上,直起身,轉過身來。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速度呢?”她問。
納賽爾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反應過來:“速度很慢,和普通飛艇航班的巡航速度基本一致。按照目前的軌跡推算,大概……”他快速估算了一下,“一個半小時後進入浮影城空域。”
霞挑了挑眉。
“飛艇?”
“是的。我們已經覈對了今天的航班資訊,有一艘從峭灣城起飛的民用客運飛艇正在那個方向上,速度吻合,高度吻合。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那股基石能量就在那艘飛艇上。”
霞替他把話說完。
納賽爾點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空氣安靜了幾秒。
霞站在原地,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垂著眼,睫毛在臉頰上落下兩道淺淺的陰影,看不出在想什麼。
片刻後,她抬起眼。
嘴角微微彎起,不是之前那種慵懶的、惡作劇般的弧度,而是一種更淡、更深的笑意。
“看來,”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們要去接待一位不請自來的貴客了。”
納賽爾盯著她,等著下文。
霞轉身,走到老樹旁的石桌邊,從桌上拿起一塊乾淨的白布,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水珠。
“納賽爾。”
“在。”
“去通知一下。”她的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平穩,甚至帶著點吩咐公事的隨意,“浮影城進入一級防禦程式。”
納賽爾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一級防禦程式——那是隻有在麵臨直接戰爭威脅或同等層級危機時纔會啟動的預案。
“然後,”霞繼續說,把白布放回桌上,“通知學院內所有老師,隨時做好啟動逃跑協議的準備。”
納賽爾愣了一秒。
逃跑協議?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是給普通學生準備的,在學院遭遇不可抗力、必須全員撤離時纔會啟用的預案。讓老師們也做好準備是什麼意思?
但霞冇有解釋。
她隻是轉過身,重新麵對那株剛澆完水的月光蘭,背影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在她銀白色的裙襬上跳躍。
納賽爾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跟在霞身邊這麼多年,早就學會了一件事:
校長說出來的話,不需要你理解,隻需要你執行。
“是。”
他應了一聲,轉身大步離去。靴跟敲在石板地上,急促而有力。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後花園重新安靜下來。
霞站在原地,看著那株月光蘭。葉片上的水珠還在滾動,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芒。
“基石之子嗎……”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會被風吹散。
“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遠處,浮影城的警報聲驟然響起,低沉的嗡鳴穿透防護罩,迴盪在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一級防禦程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