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羅諾亞,峭灣城港口。
鹹澀的海風裹挾著機油、魔法粉塵和某種異國香料的氣息撲麵而來。
防波堤內側,各式各樣的船隻擠滿了泊位:風魔法帆船通體乳白,風帆上流轉著淡金色的符文光暈;矮人製造的蒸汽輪船方正敦實,煙囪正噗噗吐出白色的水汽;還有幾艘形製古怪、船身覆蓋著墨綠色藤蔓的南方島嶼帆船,正在水手吆喝聲中緩慢靠岸。
碼頭上的喧囂聲浪幾乎凝成實質。
搬運魔偶拖著貨物隆隆穿行,腳伕扛著捆紮嚴實的木箱小跑,穿長袍的法師和穿皮夾克的水手並肩站在同一條隊伍裡等待檢疫。
海關視窗前排起長龍,負責檢驗文書的辦事員手速快出殘影,腦後的髮帶早就鬆了,一縷碎髮黏在汗濕的額角。
視窗內側,主管模樣的中年男人盯著實時跳動的通關資料麵板,腮幫子繃緊又鬆開。
半晌,他頭也不抬地吩咐:“去告訴殿下——加班費再加兩成。不加真頂不住了。”
門口等待傳令的衛兵應聲而去,靴跟敲在石板地上急促如雨點。
峭灣城的實際治理者,阿爾多斯皇子殿下,這個月大概已經習慣了類似的訴求。
魔運會在即,浮影城即將迎來全大陸的目光,而這座懸崖邊的港口城市作為通往浮空學府的唯一中轉站,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客流量。
有人抱怨,有人賺錢。
更多的人一邊抱怨一邊賺錢。
這就是峭灣城的魔運會月。
通往浮影城的飛艇每天隻有固定三個班次,票早在一個月前就售罄。
晚到一步的旅客們或焦躁或認命地散落在城內各條街道上,填滿了旅店、酒館、以及任何能擺下一張躺椅的屋簷。
峭灣城的居民們在這半個月裡迅速重拾了經商的敏銳嗅覺,臨時出租的床位、加熱即食的海鮮派、甚至“帶路避開人群直達碼頭隻要五靈珀”的灰色服務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這正是霞的計劃。
讓峭灣城從浮影城的“候船廳”變成旅客的“過夜站”,讓這座港口城市也能分到魔運會帶來的經濟紅利。
千空學院不需要靠壓榨中轉旅客來充盈金庫,霞更樂意看到靈珀在流通中滾動,而不是積壓在她名下某間倉庫的箱子裡,落滿灰塵。
鈔票隻有流動起來,纔是鈔票。
海關閘口又一次開啟。
“歡迎,凱文·李斯特先生,”負責覈驗入境文書的年輕職員抬起略帶疲憊的臉,程式化地擠出一個微笑,“祝您在峭灣城有美好的一天。”
凱文·李斯特跨出閘口。
棕色的微捲髮被海風吹得更亂了幾分,身上那件辦事處製服因為長途旅行而略顯褶皺。他在閘口外站定,深吸一口氣,讓峭灣城特有的、混雜著海鹽、魔法粉塵和陳年木桶氣息的空氣填滿肺腑。
熟悉的味道。
他眯起眼,望向港口北側那片被防護罩籠罩的專屬空域。
那裡,浮影城的輪廓隱冇在雲層之上,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裡。
千空迴響學院。
浮影城。
霞校長。
工學部那些總愛炸實驗室的傢夥。
圖書館三層那扇永遠關不嚴的窗戶。
食堂週二供應的蜂蜜烤肉,擠檸檬汁最好吃。
還有——
他在艾瑟蘭辦事處坐了三年的冷板凳。接待過的準新生兩隻手數得過來,絕大多數時間的工作內容是:“早上好這裡是千空學院駐艾瑟蘭辦事處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是的報名錶可以通過魔法郵件提交……不我們不能幫您代購打折魔法材料……對,即使是親屬也不行……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無聊透頂。
他甚至無聊到在辦事處門口畫了一幅閃光青蛙——挺好看的,真的,青蛙的眼睛還能隨著日光變化顏色。然後冇過多久,調令就來了。
他至今不確定那到底是懲罰,還是霞校長覺得他確實需要換個環境。
但那些都過去了。
現在他站在峭灣城的土地上,下一班飛艇的票根在他內袋裡安穩地貼著胸口。
海風再次拂過,吹亂了他剛用手勉強捋順的頭髮。
凱文冇有在意。
他張開雙臂,麵朝浮影城的方向,用儘了這三年積攢的所有憋悶、期待、以及一點恰到好處的戲劇細胞,放聲宣佈:
“哈哈——!”
“我凱文·李斯特——!”
“又回來了——!”
聲音在海風中飄散,驚起了防波堤上棲息的一群海鷗。
附近幾位正在排隊的旅客投來詫異的目光。一個牽著媽媽衣角的小男孩仰起臉,脆生生地問:“媽媽,那個叔叔在演話劇嗎?”
“噓,彆亂指。”
凱文充耳不聞。
他放下手臂,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拎起那隻跟隨他多年的舊皮箱,步伐輕快地朝城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