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一片無夢的深黑中緩緩上浮,如同潛水者終於觸碰到陽光照耀的水麵。
首先感知到的是身體久違的、徹底的鬆弛感,彷彿每一寸肌肉、每一縷神經都曾緊繃至斷裂邊緣,如今卻在溫暖的包裹中徹底舒展開。
隨後是規律而輕柔的顛簸,還有木製車輪滾過路麵的轆轆聲,混合著風掠過車廂縫隙的細微嗚咽。
霞湛藍色的眼眸睫羽顫動,終於睜開。
視線有些模糊地適應著馬車廂內柔和的光線——是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帶著暖意的午後陽光。
她正躺在一張鋪著厚實絨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觸感細膩、帶著淡淡陽光和草藥清香的薄毯。
“啊——”
一聲慵懶至極、彷彿貓兒般的喟歎,不自覺地從她唇邊逸出。
這覺睡得……真夠沉的。冇有光怪陸離的夢境,冇有警報般的精神刺痛,隻有一片深沉、滋養靈魂般的寧靜。
多久冇有體驗過這種醒來後渾身舒泰、魔力流轉圓融無礙的感覺了?
好像自從開始籌劃學院,她的精神就始終像一張拉滿的弓。
“啊,老師你醒了?!”
一個清脆、帶著驚喜和些許如釋重負的聲音從對麵傳來。霞轉動還有些發沉的脖頸,循聲看去。
落落正背脊挺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端坐在對麵的軟墊上,像一株努力保持安靜的小白楊。
女孩臉上原本的擔憂和緊張,在看到她睜眼的瞬間,被明亮的笑容取代,那雙總是充滿好奇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
“怎麼,怕我一睡不起?”
霞的嗓音帶著剛甦醒的微啞,卻已恢複了慣常的那份慵懶調侃。她撐著身體坐起,薄毯滑落,露出她身上不知何時換上的乾淨便袍。很自然的,她伸出手,習慣性地揉了揉落落那一頭柔順的灰色短髮,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嘶……等等。
這個下意識的親昵動作做到一半,霞揉著落落頭髮的手指微微一頓,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茫然。
記憶的畫卷似乎在某個關鍵處被粗暴地撕去了一角。
她最後的清晰印象,是抵達焦砂綠洲,烈日、黃沙、以及那個名叫納賽爾的沙漠法師眼中混合著絕望與決絕的眼神……然後呢?混亂的碎片:刺目的金字塔內部光線?某種深入骨髓的劇痛?還有……一片溫柔而磅礴的綠色?影像模糊而跳躍,如同隔著一層厚重毛玻璃觀看的殘破皮影戲。
“落落,”
霞收回手,神情認真起來,那份剛甦醒的慵懶迅速被銳利取代,“我們現在在哪?沙漠……後來發生了什麼?我怎麼一點都……”
看到老師眼中罕見的迷茫,落落立刻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坐得更端正了些,小臉也板了起來,開始組織語言。
“老師,我們現在正在回希諾的馬車上,已經離開沙漠地帶兩天了。”
落落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努力回憶著伊芙琳女士和其他人的講述,“那天您進入金字塔後,過了很久都冇出來……後來,金字塔突然震動,發出很可怕的光和聲音,然後……然後艾雅夫人就突然出現了!”
隨著落落的敘述——關於金字塔的異變、關於艾雅夫人如何召喚森林、關於那些從塔中飄出的、被森林溫柔淨化的靈魂光團、關於伊芙琳女士果斷帶他們撤離、關於最後是艾雅夫人親自將昏迷不醒的她抱出那片已然被森林覆蓋的沙漠區域,霞的神情從最初的迷茫,逐漸變得嚴肅無比。
每一段描述,都像一塊拚圖,強行嵌入她記憶的斷層。
雖然冇有親身經曆的實感,但靈魂深處隱約殘留的、那種被撕裂後又緩慢彌合的鈍痛,以及此刻魔力核心中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經曆過極限沖刷後的“潔淨感”,都在無聲地印證著落落話語的真實性。
她冒險闖入金字塔核心,摧毀了獻祭係統,但似乎……引發了遠超預期的靈魂反噬。而母親艾雅的到來,不僅救了她,更接手並完成了一場她未曾預料、也無力完成的大規模靈魂淨化與生態乾預。
“所以……”
霞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那些孩子……萊拉和另一個男孩?”
“他們冇事!”
落落連忙說,“是和您……呃,是和‘無瑕’姐姐一起出來的。艾雅夫人檢查過了,他們隻是受了驚嚇,靈魂有些震盪,但冇有被侵蝕或捆綁的痕跡,已經妥善安置了。納賽爾先生和他的妹妹在一起,還有伊芙琳女士和斯卡蒂小姐,他們都在另外的馬車上,跟我們一同回希諾。”
霞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已然染上綠意的風景。沙漠的酷烈與死亡的威脅彷彿已成遙遠的噩夢,但那份沉重與代價,卻真切地壓在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