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年輕,長得又這麽美。等你迴了江南,娘再為你尋一門好親事,嫁入真正的世家大族。你以後,還會有很多高貴的孩兒。何必,為了這麽一個東西,毀了自己的一生,也毀了整個蕭家?”
“孽種……東西……”
蕭月奴聽著這些從自己親生母親口中說出的話,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
她扶著牆,幹嘔了幾聲,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雍容華貴,卻又無比陌生的母親,心中,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不……我不同意。”她搖著頭,一步一步地後退,護住了自己的肚子,像是護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他不是東西,他是我的孩子!我不會傷害他的!”
“糊塗!”蕭夫人見她如此執迷不悟,也動了怒,她站起身,厲聲道,“蕭月奴!你別忘了,你是誰!你是蘭陵蕭氏的女兒!你的婚事,你的生育,都關係著家族的榮辱!你沒有資格,為了一個野種,任性妄為!”
“我沒有任性!”蕭月奴哭喊道,“我隻是想保住我的孩子!娘,求求你,放過我們吧!我們在這裏,過得很好,我們不求什麽榮華富貴,我們隻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過日子?跟那個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粗鄙武夫過日子?”蕭夫人冷笑一聲,“你看看你現在穿的什麽,吃的什麽?你看看你這雙手,都粗糙成什麽樣子了!這叫好日子?你忘了你在江南,是怎樣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嗎?”
“我沒忘!”蕭月奴擦去眼淚,倔強地看著她,“可是在江南,我活得像一隻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沒有人問我開不開心。在這裏,我是窮,我是苦,可是……可是我活得像個人!”
“他雖然粗鄙,雖然不會說話,可他會把熱好的水端到我麵前,會笨拙地給我捶腿,會因為我多吃了一碗飯而高興半天!這些,你們給過我嗎!”
蕭夫人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焉。
她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語氣也軟了下來。
“月奴,娘知道你委屈。可是,你也要體諒你父親的難處啊。我們蕭家,在江南,被謝家那些人,處處打壓,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你弟弟,在書院裏,也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我們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她走上前,拉住蕭月奴的手,將那個冰冷的瓷瓶,硬塞到她的手裏。
“這藥,是特製的,無色無味,不會有人發現的。事成之後,你父親,已經為你聯係好了船隻,會立刻接你南下。月奴,算娘求你了,你就當,是為了你弟弟,為了你年邁的祖母,好不好?”
蕭月奴握著那個瓷瓶,手抖得厲害。
一邊,是生她養她的家族,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另一邊,是她腹中,那個無辜的,會動,會踢她的小生命。
她該怎麽選?
門外,寒風呼嘯,像是鬼哭狼嚎。
石虎在外麵,站了很久。他凍得手腳都有些僵硬了,卻一步都沒有離開。
他聽不清裏麵在說什麽,隻隱約聽到了蕭月奴的哭聲。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緊緊地揪住了。
他想衝進去,想問問,到底是誰,把她弄哭了。
可是,他不敢。
那是她的親娘。是尊貴的,他連仰望都沒有資格的貴夫人。他一個大頭兵,衝進去,能做什麽呢?隻會被人,更加看不起吧。
他隻能在門外,焦急地踱著步。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蕭夫人從裏麵走了出來,臉上,又恢複了那副端莊的模樣。她看都沒看石虎一眼,彷彿他隻是一團空氣,徑直便帶著那個小兵,離開了。
石虎連忙衝進屋裏。
蕭月奴正坐在床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屋子裏的火盆,不知何時,已經快要熄滅了,隻剩下一點點紅色的餘燼。
“月奴?你……你沒事吧?”石虎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娘她……她沒為難你吧?”
蕭月奴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經沒有了淚水。她的眼神,空洞而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石虎。”她輕聲叫著他的名字。
“哎,俺在。”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對不起你的事,你會……你會怪我嗎?”
石虎愣住了,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問。
他撓了撓頭,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
“俺婆娘,能做啥對不起俺的事?”他想了想,認真地說道,“你要是哪天,不想跟俺過了,想迴江南,俺……俺不攔著你。俺會去跟王爺求情,讓他放你走。”
“俺雖然捨不得你,捨不得娃,但俺不能,耽誤你一輩子。”
說完,他便轉身,去給火盆添炭。
蕭月奴看著他寬厚而結實的背影,看著他笨拙地用火鉗,將一塊塊黑炭,夾進火盆裏。
火光,重新亮了起來,映著他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卻顯得,異常的溫暖。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而下。
她猛地站起身,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她把臉,埋在他的背上,泣不成聲,“石虎,你別趕我走,我哪兒也不去,我就要跟你在一起,跟我們的孩子在一起!”
石虎的身子,僵住了。
這是蕭月奴,第一次,主動抱他。
他能感覺到,她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他轉過身,笨拙地將她摟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走,不走。俺不趕你走,誰來都趕不走。”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誰要是敢欺負你,俺就殺了他。”
夜,深了。
石rou已經睡著了,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蕭月奴悄悄地起了床,走到桌邊。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雪光,她從懷裏,掏出了那個白玉瓷瓶。
她看著瓷瓶,又迴頭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丈夫。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一絲掙紮。
最終,那絲掙紮,化作了決絕。
她沒有開啟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