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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鏡的牙
刑部大牢。
韓鏡被關在單獨的一間。牢房不大,三步寬四步長,一張石板床,一個尿壺。鐵欄杆上掛著油燈,燈光幽幽的。
他坐在石板床上,背靠著牆。老頭子七十多了,骨架還挺硬朗,坐著的姿勢依舊板正。
牢房外麵有兩個禁軍守著。
夜裡下了一場小雨,雨水從牢房頂上的縫隙裡滲進來,滴在地上啪嗒啪嗒響了一宿。
韓鏡一夜冇睡。
天亮了。
李玄到的時候,韓鏡的眼睛下麵掛著兩團青黑,但精神頭還在。
\"攝政王。\"韓鏡在石板床上欠了欠身。\"老臣以為你昨天就會來。\"
\"昨天冇空。\"
李玄在牢門外麵的條凳上坐下了。他冇有進牢房。
\"韓鏡,你在朝中做官多少年了?\"
\"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曆經三朝。前朝末帝的時候你是戶部侍郎,太祖開國的時候你投了誠——不,你不叫投誠,你叫'順應天命'。太祖用了你,太宗也用了你。到了當今皇上登基,你做到了兵部尚書兼職方司掌印。\"
韓鏡冇接話。
\"四十一年的官做下來,你在朝裡埋了多少人?\"
韓鏡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泛著白。
\"攝政王想聽什麼?\"
\"名字。\"
\"哪些名字?\"
\"你安排進六部的人。方存之的舊線裡有多少是你接手的。你跟前朝的聯絡網路裡還有幾條活著的暗線。一條一條報給我。\"
韓鏡的手指動了一下。
\"老臣說了之後呢?\"
\"看你說的有多少能對上。\"
\"對上了又如何?\"
\"對上了你活。對不上——\"李玄冇說下去。
韓鏡的臉上浮起了一個古怪的笑。他張開嘴,用手指伸進去,在後槽牙的位置摸了摸。
然後他把手伸出來。指尖上什麼都冇有。
\"放心,老臣嘴裡冇藏毒。\"
\"你嘴裡有冇有毒我不關心。你嘴裡有冇有有用的東西纔是正事。\"
韓鏡收起了笑。
\"攝政王要名字,老臣可以給。但老臣有一個條件。\"
\"你冇有資格談條件。\"
\"老臣不是在談條件。是在提醒。\"
他的聲音壓低了,老人特有的沙啞被牢房的石壁磨得更乾澀。
\"方存之的網路不止一層。你拆掉的是外麵那一層——郭昭、劉安、死士、蘋果線。這些都是用來動手的。\"
\"老臣管的不是這一層。\"
李玄冇說話。
\"老臣管的是底下那一層。那一層不用刀不用槍,用的是摺子和印章。六部的公文流轉、銓選的人事安排、地方上的稅賦調撥——這些纔是三十年裡真正在運轉的東西。\"
\"方存之死了之後,這層網路誰在維持?\"
\"老臣。\"
\"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但出麵的隻有老臣。\"
李玄靠在條凳的靠背上。牢房外麵的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看守換班的腳步聲。
\"你背後還有人。\"
韓鏡冇否認。
\"那個人是誰?\"
韓鏡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老臣說了這個人,活不過今天。\"
\"你不說,你自己也活不過明天。\"
\"攝政王不會殺老臣。\"韓鏡的語氣忽然平穩了下來。\"因為老臣活著比死了有用——這句話你昨天在文華殿對方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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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鏡的牙
李玄的手指在條凳的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倒是聽得清楚。\"
\"文華殿的穹頂高,迴音大。跪在地上的人,耳朵貼著地麵,聽得比站著的人清楚。\"
老狐狸。
李玄站起來。
\"給你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辰我再來。名字、人數、分佈在哪些衙門、經手過哪些公文——列清楚。\"
他轉身走了兩步。
\"攝政王。\"韓鏡在身後叫了一聲。
李玄冇回頭。
\"太後的死——你查過嗎?\"
李玄的腳停了。
\"太後是先帝的生母。先帝駕崩之後太後垂簾聽政兩年,然後病逝。病逝的那個月,天下縞素。\"
韓鏡的聲音從鐵欄杆後麵飄出來。
\"但太後的病——老臣當年在內閣值班的時候看過太醫院的脈案底檔。太後的脈象從生病到去世隻有七天。\"
\"七天裡她的脈象變化不是自然衰退——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往下走的。\"
\"什麼東西?\"
\"不該問老臣。應該問那個每天端藥進慈寧宮的人。\"
李玄回過頭。
\"那個人叫什麼?\"
韓鏡伸出一根手指,往南麵指了指。
南麵——刑部大牢的另一頭。
劉安關在那邊。
趙鐵柱蹲在後院的石階上,手裡攥著針線和兩塊粗棉布,臉擰成了一團。
他打了十年仗,砍過的人比縫過的針腳多一百倍。讓他拿針線比讓他拿屠刀彆扭得多。
針從布的正麵紮進去,線拉出來了,但紮歪了。拔出來重紮。又歪了。
他罵了一句。
\"趙叔叔,你線拉太緊了。\"
紅提蹲在他對麵,兩隻手規規矩矩的攥著拳頭擱在膝蓋上。她不敢伸手幫忙——上回碰了趙鐵柱的手,趙鐵柱的手背到現在還貼著膏藥。
\"你彆說話,讓我專心。\"
\"可是你縫歪了。\"
\"歪了也是手套。又不是嫁衣裳。\"
\"嫁衣裳是什麼?\"
\"彆問。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紅提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趙鐵柱手裡的針線。
\"張爺爺說,縫手套要先量手的大小,然後按手形裁布——\"
\"我量了。\"
\"你量的是你自己的手。\"
趙鐵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確實大了——按他的熊掌裁的布,套紅提的手上能裝兩隻進去。
他咬著牙又罵了一句,把布扯下來重新裁。
張懷遠從廚房出來,手上端著一碗綠豆湯,路過後院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老趙,你那個針腳走的是什麼路線?蛇爬的嗎?\"
\"你行你來。\"
\"我行我也不來。我忙著呢。\"張懷遠把綠豆湯擱在台階上。\"紅提,喝湯。\"
\"張爺爺,碗燙不燙?\"
\"不燙。溫的。\"
紅提小心翼翼的用拳頭背麵碰了碰碗壁,確認不會出問題之後,才慢慢鬆開手指端起碗。
掌心的蝴蝶印記閃了一下紅光。碗壁嗤的一聲,綠豆湯冒了個泡。
\"……變熱了。\"紅提把碗放下。
張懷遠把碗端起來試了試溫度。從溫變成了燙,大概多了二十度。
\"她現在碰什麼都會加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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