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潮氣裹著鐵鏽味鑽進鼻腔時，蘇蘅的指尖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盯著草堆裡蜷縮的沈淵——這個昨日還在王府書房裏抄錄軍報的幕僚，此刻囚衣下擺沾著暗紅血漬，左臉腫得老高，正是方纔撞牆時留下的。
“沈先生。”她蹲下身，與他平視，“月尊讓你在北疆散佈‘花靈亂軍’的謠言，總該有個碰頭的地點吧？”
沈淵突然抬頭，眼白佈滿血絲：“花靈？你不過是具被上古殘魂佔據的軀殼！月尊大人說過，等你徹底覺醒......”他突然劇烈咳嗽，涎水混著血沫濺在鐵欄上，“咳...就算你審破這地牢，也查不到九幽穀的半片花瓣！”
蘇蘅瞳孔微縮。“九幽穀”三個字像根細針紮進她記憶——三日前在沈淵臥房搜到的密信裡，也有這個地名被反覆圈點。
她指尖輕觸腕間靈火藤鏈，藤紋瞬間泛起青金色微光。
“得罪了。”她低喃一聲，右手食指輕點地麵。三株野薔薇突然從磚縫裏鑽出來，藤蔓如活物般纏上沈淵手腕。
沈淵先是一愣，隨即瘋狂掙紮：“你敢用靈植術！這是...這是邪術！”
“不是邪術。”蘇蘅閉了閉眼，感知順著藤蔓蔓延——這是她新悟的“植物記憶讀取”，需與目標有直接接觸的植物相連，再順著植物殘留的生命痕跡，勾出目標最近觸碰過的草木記憶。此刻沈淵腕間的血漬裡，正凝著半片被揉碎的藍堇花瓣。黑暗在眼前翻湧。
蘇蘅看見沈淵站在懸崖邊，手裏攥著半塊血月玉玨，麵前是漫山遍野的黑色花朵——花瓣如蝶翼般半透明，花蕊裡流轉著幽藍熒光。“這是幽冥花。”有個沙啞的聲音在記憶裡響起，“月尊大人說，等花靈的血浸透根須，就能喚醒......”
“喚醒什麼？”蘇蘅在意識裡追問，藤蔓突然劇烈震顫。
沈淵的記憶碎片開始崩解，她看見最後一幕：沈淵將藍堇花塞進袖口時，山崖石碑上刻著“九幽穀”三個大字。
“咳！”蘇蘅猛地睜開眼，額角滲出冷汗。
沈淵已昏死過去，腕間的薔薇藤蔓蔫軟地垂著，花瓣邊緣泛著焦黑——方纔讀取記憶時，沈淵竟用內力強行灼燒了接觸的植物。
“查到了？”蕭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進了地牢，玄色大氅沾著夜露，手裏提著一盞羊角燈，暖黃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潮濕的牆上。
蘇蘅抹了把臉，從袖中摸出方纔藤網感應到的殘片：“他最近去過九幽穀，那裏種著幽冥花，和...和我誓約印記的波動有共鳴。”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的靈火藤鏈——那是她與蕭硯的契約信物，此刻正隨著心跳微微發燙，“可能...和蘇婉有關。”
蕭硯的手突然收緊，燈盞裡的火苗晃了晃。
蘇婉是她前世的名字，這個秘密他們隻在星夜下說過一次。“明天我派暗衛先去探路。”他將燈盞遞給她，掌心覆上她冰涼的手背，“你最近總說頭疼，定是能力用得太頻繁。”
蘇蘅望著他眼底的青黑，突然想起昨夜他守在她榻前替她揉太陽穴的模樣。“我沒事。”她反握住他的手，“但幽冥花的波動...我能感覺到，那裏藏著解開我身世的鑰匙。”
是夜，蘇蘅靠在蕭硯為她新製的軟枕上，聽著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境裏的霧比往常更濃。
她踩著濕潤的青苔往前走，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古木林——每棵樹的樹榦上都纏著金色藤蘿，葉片在月光下泛著琉璃般的光澤。
“蘅兒。”熟悉的聲音從樹後傳來。
蘇蘅轉身，看見紅葉站在一株老槐樹下，發間的金步搖隨著動作輕響。
她手裏捧著一片金色楓葉，葉脈間流轉著與誓約印記相同的微光。
“這是通往真相的鑰匙。”紅葉將楓葉遞來，指尖觸到蘇蘅掌心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紅葉的場景——那時她還在青竹村的破廟裏，紅葉就是這樣，帶著她找到能解毒的野菊。
“九幽穀的古木林裡，藏著你真正的過去。”紅葉的聲音像春風拂過花瓣，“但記住，幽冥花能喚醒記憶，也能吞噬靈識。”
蘇蘅正要追問，夢境突然開始崩塌。
她攥緊手心裏的金楓葉，看見紅葉的身影逐漸透明，最後隻餘下一句話：“你要相信，你比自己想像的更強大。”
晨光透過窗紙漫進來時，蘇蘅握著金楓葉的手汗津津的。她掀開錦被下床，發現蕭硯已在外間煮了醒神的桂花粥。
“阿硯。”她捧著粥碗，突然開口，“我想去九幽穀。”
蕭硯正在佈菜的手頓住了。他抬頭時，眼底的警覺像北疆的狼：“不行。”
“我感應到那裏和我的能力有關聯。”蘇蘅將金楓葉推到他麵前，“紅葉說，這是鑰匙。”“紅葉？”蕭硯的指節抵著桌沿，指背綳得發白，“你最近總提她，可我們誰也沒見過這個‘夢境引導者’的真身。”他突然起身，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悶得像被雪覆蓋的古鐘，“我可以派影衛去查，可以調三千玄甲軍護著，但你不能涉險。”
蘇蘅垂眸望著他胸前的鎮北王府玉佩，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
她知道蕭硯最怕什麼——上一世，他的母妃就是因為涉入靈植秘辛，被汙為妖女，最後在冷宮自縊。
這一世，他決計不肯再讓在意的人重蹈覆轍。“我不會有事的。”她伸手環住他的腰，“你忘了嗎？我是能掌控花草的花靈。”
蕭硯的身體僵了僵，最終長嘆一聲，將臉埋進她頸窩：“容我再查三日，查清楚九幽穀的地形、守防，還有......”他喉結滾動，“那幽冥花的特性。”
蘇蘅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將金楓葉收進袖中。她知道，有些真相，必須自己親手揭開。就像當年在青竹村，她用野菊治好了縣主的怪病；就像在禦苑，她用靈植喚醒了枯梅的生機——這一次，她也要用自己的雙手，握住屬於蘇蘅，也屬於蘇婉的命運。
而此刻，在千裡外的九幽穀，漫山的幽冥花正隨著晨霧舒展花瓣。花蕊裡的幽藍熒光，與蘇蘅袖中金楓葉的微光，隔著山水遙遙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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