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鏡湖的風裹著腐葉味撲來,蘇蘅的睫毛被紫霧沾濕,冰棱藤在她腕間驟然收緊。
她望著湖畔那株垂絲海棠——不過半柱香前還綴滿粉白花苞,此刻卻像被抽幹了所有生氣,枯褐的花瓣簌簌掉進水霧裏,連落在青石上的碎屑都在滋滋冒煙。
“停下。”蕭硯的手掌虛按在她後背,玄色大氅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那柄“映雪”劍的冷光。
他的目光掃過湖麵:“霧氣有腐蝕性,你的藤網......”
“能撐住。”蘇蘅打斷他,指尖輕輕撫過冰棱藤的紋路。
藤蔓上的冰珠突然凝出細密裂紋,是東南岸的野菊在傳遞資訊——三日前還有採藥人經過的小徑,此刻連苔蘚都化作了黑灰。
她深吸一口氣,能嘗到霧裏若有若無的甜腥,像極了影曇臨終前嘴角溢位的血沫。
炎燼的火鞭“唰”地甩出半丈,火星子剛觸到霧氣就“滋啦”熄滅,他低咒一聲,赤金瞳孔裡躍動著煩躁的火苗:“這鬼霧吞火!”
“是幻夢藤的分泌物。”蘇蘅摸出靈植囊裡的朱槿葉,葉片剛展開就蜷成了焦卷,“影曇死時身上纏著的藤蔓,秋棠在培育變異品種。”她抬頭看向蕭硯,眼底的暗芒比湖底的幽光更灼人,“得去湖心。”
“我揹你。”蕭硯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彎腰時發間的玉冠擦過她發頂,“炎燼斷後,白露守船。”
木舟剛劃離岸邊,紫霧就漫過了船舷。
蘇蘅的後頸突然發燙,誓約印記隔著素衣灼得麵板髮紅——那是三年前在青竹村老槐樹下,與蕭硯以血為契時留下的印記,此刻竟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突突跳動。
“阿蘅?”蕭硯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帶著幾分她從未聽過的溫軟,“你看,落霞山的桃花開了。”
蘇蘅的指尖驟然掐進掌心。她認得這聲音——是蕭硯母妃的遺物裡,那捲未寫完的手劄裡的語氣。
幻術!她猛地甩頭,冰棱藤“嗤”地刺進自己小臂,疼痛讓神智瞬間清明。
轉頭時正看見炎燼攥著火鞭的手在發抖,他盯著湖麵的倒影,喉結滾動:“阿孃......你說要給我編草環......”
“清醒草露!”蘇蘅扯開靈植囊,將預先備好的青綠色液體潑向三人。
草露沾到霧氣的瞬間騰起青煙,蕭硯的劍“嗡”地出鞘,映雪的寒光刺破了他眼前的幻景;炎燼的火鞭“轟”地燃起赤焰,燒得周身霧氣退開三尺;白露的匕首抵住自己人中,鮮血混著草露滴在船板上,濺起細碎的“劈啪”聲。
“秋棠的幻術能勾人執念。”蘇蘅抹掉嘴角因刺痛溢位的血,冰棱藤已經順著船沿爬進湖裏,“別信眼睛,信痛覺。”
木舟離湖心越來越近。蘇蘅閉起眼,冰棱藤在水下翻湧的觸感順著血脈傳來——湖底的水草不是在枯萎,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抽幹了生機,根係處纏著無數銀白絲線,像極了影曇屍體上那道割喉的幻夢藤莖。
更深處,有個巨大的空洞在吸扯藤網,洞壁上刻滿的符文......
“是誓約印記的仿製品!”蘇蘅猛地睜眼,冰棱藤“啪”地縮迴腕間,藤蔓上的冰珠全碎成了冰渣,“和落霞山封印陣的紋路一樣,秋棠在......”
“在喚醒魘心。”蕭硯的劍突然指向湖麵,映雪劍身上浮起一層霜花,“她需要活的靈植師鮮血做引,而你的印記......”
“是最接近原版的鑰匙。”蘇蘅摸向頸間的血玉——那是蕭硯母妃留下的遺物,此刻正貼著麵板髮燙。
她能聽見湖底傳來細微的碎裂聲,像極了封印石紋崩裂的輕響,“必須現在打斷儀式。”
話音未落,湖麵突然翻湧。
紫霧裏浮出無數半透明的花苞,每朵花苞展開時都溢位黑霧,露出裏麵蜷縮的......是幻夢藤的花芯,卻長著人的眼。
“抓緊!”蕭硯將蘇蘅護在身後,映雪劍劃出冷光,劈碎了最近的花苞。
炎燼的火鞭卷著赤焰掃過湖麵,被燒著的花苞發出尖銳的嘶叫,驚得木舟劇烈搖晃。
蘇蘅趁機咬破指尖,鮮血滴在冰棱藤上。
藤蔓瞬間暴漲,纏上最近的花苞,冰棱刺入花芯的剎那,她聽見了秋棠的笑聲——清泠泠的,像山澗的溪水,卻浸著刺骨的寒意。
“蘇姑娘來得正好。”那聲音從霧的最深處傳來,混著花瓣碎裂的輕響,“我等這枚鑰匙,等了整整十年。”
木舟突然一沉。蘇蘅望著霧中逐漸清晰的身影——月白裙裾沾著紫霧,腕間纏著銀白藤環,正是他們追了三個月的秋棠。
她手中握著一枚黑色玉簡,表麵的符文在霧裏泛著幽光,像極了湖底那個正在崩裂的空洞。秋棠的月白裙裾掠過水麵,紫霧在她身周凝成薄紗,將那枚黑色玉簡托在掌心時,符文突然泛起幽藍幽藍的光,像極了野墳頭裏飄著的鬼火。
蘇蘅的後頸又燙了幾分,誓約印記在麵板下一跳一跳,像是被什麼鉤子勾著往湖底拽——她早該想到的,秋棠追著他們繞了三千裡,從江南的煙雨樓到北疆的胡楊林,原來真正的殺招藏在這裏。
“蘇姑娘,你不該來這裏。”秋棠的聲音甜得發膩,眼尾卻挑著冷意,“今日,我將以你的印記為引,開啟真正的大門。”
她指尖劃過玉簡,符文突然連成流動的光河,湖底傳來悶雷似的轟鳴,蘇蘅腕間的冰棱藤猛地蜷縮成團,那是水下的水草在瘋狂掙紮——它們的根須正被強行扯向湖中心的空洞。
蕭硯的玄色大氅“唰”地罩住蘇蘅肩頭,映雪劍橫在兩人之間,劍鋒凝出的霜花瞬間凍住了最近的黑霧。“阿蘅。”
他的聲音沉得像壓著塊鐵,眼角餘光掃過她藏在袖中的左手——那裏正捏著半片焦黑的朱槿葉,是啟動藤火陣的引信。
蘇蘅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大氅滲進來,像根定海神針,把她翻湧的心跳壓得穩穩的
“炎燼!”蘇蘅突然低喝。火焰妖族的少年立刻甩開火鞭,赤金瞳孔裡的火苗“轟”地竄起三尺高。
他早看出蘇蘅的袖擺一直在輕顫——那是冰棱藤在傳遞暗號。火鞭掃過船舷的剎那,蘇蘅的左手猛地一鬆,朱槿葉碎成齏粉。
湖岸的老柳樹突然抖了抖枝椏。沒人注意到,那些盤在樹根下的青藤早在三日前就被蘇蘅用靈植囊裡的赤焰草汁餵過。
此刻隨著朱槿葉的碎裂,藤蔓突然暴長,像無數條綠蛇從泥土裏鑽出來,順著湖岸的碎石“簌簌”爬向湖麵。
幾乎同時,埋在藤蔓節點處的火種“劈啪”炸響,赤金色的火焰裹著藤蔓直衝天際,將紫霧撕開個巨大的缺口。
秋棠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剛來得及將玉簡護在胸前,藤蔓已纏上她的腳踝,火焰舔過她月白的裙角,瞬間燒出個焦黑的洞。
“你——”她尖叫著揮袖,腕間的銀白藤環突然爆出銀刺,“哢嚓”絞斷了纏在小腿的藤蔓。
但更多的藤蔓從四麵八方湧來,火舌順著藤蔓舔上她的腰肢,幻夢藤分泌的紫霧被燒得滋滋作響,空氣裡瀰漫開腐肉般的腥氣。
“這是我在青竹村就開始布的局。”蘇蘅從蕭硯身後站出來,冰棱藤重新在腕間舒展,藤蔓上的冰珠折射著火焰的光,“你總以為我隻會用靈植治病救人,卻忘了——”她指尖輕點冰棱藤,藤蔓突然刺進湖麵,“花草也能是刀。”
秋棠的銀白藤環碎成數截。
她猛地將玉簡砸向蘇蘅,黑色符文如活物般竄出,在空中凝成個巨大的誓約印記仿製品。
那印記泛著青灰,邊緣爬滿裂痕,卻仍有股陰寒的力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蕭硯的劍“嗡”地鳴響,映雪的寒光與仿製品相撞,濺起無數火星。
蘇蘅的後頸突然劇痛,真正的誓約印記從麵板下浮出來,血紅色的紋路如活物般爬過鎖骨,在兩人之間凝成道血色屏障。
“這不可能!”秋棠踉蹌後退,湖水漫過她的裙裾,“那印記早該隨著蕭硯母妃的死......”
“她的血,我收著。”蕭硯的聲音冷得像冰棱,映雪劍上的霜花又濃了幾分,“阿蘅的印記,是我用母妃的心頭血,重新種下的。”
仿製品與真印記在湖麵相撞的剎那,整座天鏡湖都沸騰了。
巨浪裹著火焰和碎冰衝天而起,蘇蘅被蕭硯護在懷裏,能聽見耳膜在嗡嗡作響。
等視線重新清晰時,秋棠的月白裙角正沒入湖水,她臉上的妝容被湖水沖花,隻剩一雙眼睛還惡狠狠地盯著蘇蘅:“你護得住今天......護不住......”話音未落,湖麵“轟”地合上,隻留下幾縷紫霧飄在半空。
炎燼的火鞭“啪”地甩進湖裏,卻隻攪起一片渾濁的水花。“跑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水,赤金瞳孔裡的火苗暗了暗。
“跑不遠。”蘇蘅摸出靈植囊裡的青竹枝,竹葉輕輕顫了顫——湖底的水草還在微微晃動,“她傷得不輕。”她低頭看向掌心,那裏躺著半塊從空中掉下來的黑色玉簡碎片,碎片邊緣還沾著暗紫色的血,“但至少......”
“至少我們知道了她要開的門是什麼。”蕭硯替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掃過她後頸的印記,“母妃手劄裡提過,幽冥花靈魘心,需要用真正的誓約印記做鑰匙。”他接過玉簡碎片,藉著火光看清上麵的刻痕,“這紋路......和二十年前靈植師屠滅案現場的血書,一模一樣。”
蘇蘅的手指突然頓住。她注意到碎片背麵有道極細的刻痕,像片極小的葉子,邊緣泛著幽藍的光——那不是普通符文,倒像是某種標記。
她剛要仔細看,蕭硯已將碎片收進袖中:“回王府再查。”他拉著她的手登上木舟,“先處理你的傷。”
蘇蘅這才發現,剛才被火焰烤焦的袖角下,有道細血痕正滲著血——是秋棠的銀刺擦過的。她剛要搖頭說不礙事,卻見蕭硯從懷中摸出個青瓷瓶,瓶身上刻著“萬芳居”的暗紋,是她去年送他的傷葯。
木舟劃向岸邊時,炎燼突然指著湖麵喊:“看!”眾人轉頭,隻見秋棠消失的地方,浮起枚半透明的玉符。
玉符上纏著幾縷紫霧,在火光下泛著幽藍,像極了剛纔在玉簡碎片上看到的葉形標記。
蘇蘅剛要伸手,玉符卻“唰”地沉入水中,隻留下圈細小的漣漪。
“看來......”蘇蘅望著那圈漣漪,指尖不自覺地摸向頸間的血玉,“今天的收穫,比想像中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