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堂內,空氣彷彿凝固。李大夫將那株蘇蘅帶回的暗綠色草藥攤在桌上,幾位平日裏德高望重的老醫師們,此刻皆是麵色凝重,
“這……這不是‘斷魂草’嗎?”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指微微顫抖,聲音乾澀,“此物劇毒,平日裏隻在最偏僻的陰濕山澗偶見,怎會出現在鎮子附近,還被當做靈藥?”
“斷魂草?”另一位醫師倒抽一口涼氣,“難怪!難怪近幾月來,館裏收治的病人越來越多,癥狀也千奇百怪!起初隻以為是時疫,但細究之下,許多人的脈象都呈現出中毒之兆,隻是毒性隱晦,難以察覺!”
“嘔吐不止,四肢乏力,麵板紅疹……”
“還有夜間盜汗,心悸不寧的!”
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是心驚。一樁樁病例被回憶起來,那些曾經被歸為疑難雜症的病人,他們的痛苦麵容此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線索如同一根根散亂的絲線,被這株突如其來的“斷魂草”串聯起來,逐漸勾勒出一個可怕的真相。
“等等,”李大夫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你們可還記得,近來是誰最常出入我們各家醫館,聲稱能指點我們辨識‘稀世靈藥’,還時不時‘贈予’一些他自己炮製的‘奇方’?”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隨即一個名字呼之慾出——玄塵子!那位自稱來自海外仙山的“高人”,總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說話雲山霧罩,卻總能拿出一些看似神效的丹藥或是草藥,讓一些病患的癥狀得到暫時緩解。
他還時常在醫館間走動,對醫師們的用藥指指點點,美其名曰“點化”。
如今想來,那些所謂的“緩解”,恐怕隻是用更隱蔽的毒性壓製了表徵,實則讓病人體內毒素越積越深!
“是他!”一位醫師捶胸頓足,“老夫還曾對他感恩戴德,以為遇上了活神仙!”
蘇蘅站在一旁,默默聽著。
她對玄塵子此人印象不深,隻記得是個看起來頗有威儀的中年道人。此刻,她心中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若真是此人所為,那他圖什麼?僅僅是為了彰顯自己的“醫術高明”?不,這背後必然有更大的陰謀。
李大夫麵沉如水:“此獠心腸歹毒,若真是他,不知已害了多少無辜百姓!蘇蘅姑娘,你既能辨出此毒草,可願隨老夫走一趟?”
蘇蘅毫不猶豫地點頭:“義不容辭。”
鎮中心的“靈修堂”,便是玄塵子的道場。尚未走近,便能看到那氣派的門樓。
門前車水馬龍,香火鼎盛。堂內隱隱傳來朗朗的誦經聲,以及信徒們虔誠的祈禱。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前兩側掛滿的錦旗,紅底金字,溢美之詞不絕於耳:“妙手回春”、“在世華佗”,甚至還有幾麵赫然寫著“活神仙玄塵子座下”!
看著那些滿懷感激贈送錦旗的百姓,再想到他們可能正在被這位“活神仙”慢慢毒害,蘇蘅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李大夫上前與守門弟子交涉,聲稱有疑難藥材需向玄塵子大師請教。
蘇蘅則趁機打量四周,目光落在了靈修堂內院一間廂房的窗邊。那窗台上擺放著一盆青翠欲滴的綠蘿,長長的藤蔓垂落下來,隨風輕搖。
她深吸一口氣,假借整理袖口,指尖微不可察地拂過一片靠近牆角的青苔。一股微弱的、隻有她能感知到的生命律動,順著牆體蔓延,悄無聲息地連線上了那盆綠蘿。
“蘇姑娘,這邊請,玄塵子大師正在靜修,我們先在偏廳等候。”一位小道童引著他們往裏走。
蘇蘅不動聲色地跟上,心神卻已透過那盆綠蘿,悄然探入了廂房之內。綠蘿的葉片彷彿成了她的眼睛和耳朵,房間內的氣息、聲音、乃至紙張上墨跡的微弱能量波動,都一絲不漏地傳遞到她的感知中。
突然,她的心神猛地一震!綠蘿的“視野”捕捉到了一張散落在書案上的紙頁。那不是普通的經文,也不是藥方,而是一份記錄著如何炮製、偽裝毒草,使其看起來、聞起來、甚至初步嘗起來都像某種珍貴靈藥的秘錄!
上麵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著:“斷魂草,取其根莖,以七星露浸泡七日,去其腥躁,再以蜜糖炙烤,可亂其性,偽充‘龍涎香’之味……”、“鬼見愁,研磨成粉,摻入三七粉中,可收斂其烈性,使人初服隻覺提神醒腦,久服則肝腎衰竭……”
每一條記錄,都觸目驚心!這簡直就是一份“偽方秘錄”!一份荼毒生靈的罪證!
蘇蘅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與驚駭,麵上依舊平靜無波。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這玄塵子心思縝密,行事如此隱秘,背後必然牽扯甚廣。
她緩緩收回感知,那盆綠蘿依舊青翠,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李大夫與道童還在客套,蘇蘅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這玄塵子不僅是個騙子,更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劊子手。她必須找到更有力的證據,揭穿他的真麵目,阻止更多無辜的人受害。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近距離觀察那些被玄塵子“恩賜”了湯藥的百姓,看看他們究竟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而這份“偽方秘錄”上的記載,又在他們身上應驗了多少。
或許,那些人聲鼎沸的茶樓酒肆,會是最好的觀察點。窗外黑影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夜風吹過窗欞的錯覺。
蘇蘅霍然起身,目光銳利如鷹隼,直射窗外!
“誰?!”她一聲清叱,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撲到窗邊。
夜色如墨,庭院寂寂,唯有幾聲蟲鳴在草叢間斷續。方纔那道黑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蘇蘅何等敏銳,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尋常草木的異樣氣息,若有若無,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陰冷。
她心頭一凜。這不是普通的蟊賊!方纔她整理證據,準備狀告玄塵子,這人便出現了。是巧合,還是……玄塵子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亦或是,那道士的黨羽?蘇蘅眼眸微眯,迅速檢查門窗,確認並未被撬動。
她回到桌案前,看著那份剛剛寫了一半的狀紙,以及旁邊整理好的、從桃樹記憶中拓印下來的玄塵子害人影像的副本。
“哼,想讓我知難而退?”蘇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來了,就別想空手而歸!”
她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看似隨意,實則指尖暗運巧勁,將一縷極細的、浸染了特殊花露的粉末震起,無聲無息地附著在了那份狀紙和證據拓片之上。
這花露無色無味,卻帶有一種唯有蘇蘅以特殊手法才能追蹤的幽香,且能持續數日。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對方顯然不想立刻動手,隻是監視,或者說……警告。
“看來,這玄塵子在鎮上經營多年,根基不淺啊。”蘇蘅喃喃自語,眼中卻無半分懼色,反而燃起熊熊戰意,“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嚇退我?未免太小看我蘇蘅了!”
她將狀紙與證據小心收好,貼身藏匿。這不僅僅是為張娘子討回公道,更是為了揭露一個披著仙長外衣的惡徒,還清源鎮一片朗朗乾坤!
夜,愈發深沉。蘇蘅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呼吸平穩,彷彿已經安然入睡。然而,她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仔細聆聽著周圍的任何一絲異動。
果然,約莫一炷香之後,窗外再次傳來極其輕微的“沙沙”聲,比之前那黑影閃過時更為謹慎,幾乎細不可聞。
來了!蘇蘅心中冷笑,卻依舊不動聲色。
那聲音在窗外徘徊片刻,似乎在確認屋內之人是否真的熟睡。
緊接著,一縷極細的竹管從窗紙的破洞處悄無聲息地探了進來,一縷無色無味的迷煙,正欲吹入。
“找死!”蘇蘅陡然睜眼,眼中寒芒爆射!她等的就是這一刻!就在那迷煙即將瀰漫的剎那,她手腕一翻,一枚銀針已然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釘在了那竹管之上!
“篤!”一聲悶響。窗外之人顯然吃了一驚,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隨即便是衣袂破空之聲,竟是毫不戀戰,轉身便逃!
蘇蘅豈容他輕易遁走?她一躍而起,如狸貓般無聲落地,追出門外。
隻見一道瘦小的黑影,正踉蹌著向院牆方向逃竄,速度極快。
“哪裏逃!”蘇蘅嬌叱一聲,腳下發力,速度竟比那黑影更快幾分!
眼看就要追上,那黑影猛地回頭,手中寒光一閃,數枚淬毒的菱形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奔蘇蘅麵門與胸口要害!
好狠辣的手段!蘇蘅瞳孔驟縮,身形在間不容髮之際猛地一矮,一個鐵板橋險之又險地避過毒鏢,同時衣袖一甩,數點寒星(藥丸)以更快的速度反擊回去!
“啊!”黑影顯然沒料到蘇蘅反應如此迅捷,身手如此高強,猝不及防之下,肩頭中了一枚藥丸,頓時發出一聲痛呼,身形一個趔趄。
但他也是個狠角色,藉著這一頓的工夫,竟是強忍劇痛,猛地一蹬牆頭,翻身躍出了院牆,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蘇蘅追至牆邊,並未繼續窮追。對方顯然對地形極為熟悉,且夜色深沉,貿然追擊恐有埋伏。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遺落的一枚未來得及射出的菱形鏢,鏢身烏黑,散發著腥臭,顯然淬有劇毒。
再回想方纔那黑影肩頭中招後,動作明顯遲滯,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也帶上了一絲她特製藥丸的獨特味道。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蘇蘅撿起那枚毒鏢,眼中精光閃爍,“玄塵子,你的人已經暴露了。這份‘大禮’,我明天一定會‘好好’回敬給你!”
她回到房中,重新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再無異狀。
夜風拂過,醫館內一片寂靜,唯有蘇蘅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她知道,今夜的試探隻是一個開始,明日的靈修堂,必將是一場更為兇險的龍潭虎穴。
但她蘇蘅,何懼之有?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堅定。證據在手,底牌已亮,就看明日,誰能笑到最後!
窗外的天空,魚肚白漸漸泛起,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而一場席捲清源鎮的風暴,也已在醞釀之中,隻待那石破天驚的第一聲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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