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幾上的玉符在月光下泛著幽紅,蘇蘅的腳步在月洞門前頓住。
她袖中殘片的刻痕還帶著體溫,此刻卻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隔著層布料都在發燙。
“蕭硯。”她鬆開環住他脖頸的手,指尖虛點向案幾。
蕭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眉峰立刻擰成冷刃。他將蘇蘅往身後帶了半步,軍靴碾過青磚的聲音比夜露還輕:“白日裏還空著的案幾。”
蘇蘅上前兩步,紅綢下的玉符輪廓漸漸清晰。
她記得白日裏在紅蓮池底見到的血字,記得古籍閣那團要絞碎她靈脈的毒霧,此刻這玉符上“萬芳主誓約”的篆字,與她腕間金紋的紋路竟有三分重疊。
“和池底血字的筆鋒一樣。”她伸手要碰,腕間突然一燙——是蕭硯扣住了她手腕。
“等我。”他另一隻手按上腰間玄鐵劍,劍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確認四周沒有動靜後,才鬆開手退後半步。
蘇蘅指尖剛觸到紅綢,玉符便發出細微的震顫。
她心下一跳,忽然想起風無痕說的“蝕靈術”,但不等她收回手,玉符表麵的紅紋已像活了般遊動起來,最後凝成與袖中殘片相同的刻痕。
“是引我去的標記。”她將玉符翻過來,背麵隱約有西禦苑的方點陣圖,“他們想讓我去密林。”
硯的指節在劍柄上綳得發白:“我陪你。”
“太明顯了。”蘇蘅搖頭,指尖摩挲著腕間金紋,“若這是陷阱,你露麵隻會讓他們縮得更深。”她抬頭時眼尾微挑,像隻蓄勢待發的貓,“但你可以離我十步,藏在老槐樹上——那樹有三百年,枝椏夠粗。”
蕭硯剛要反駁,卻見她從袖中摸出粒護脈丹含進嘴裏,喉結動了動,最終隻低低應了聲“好”。
夜涼浸衣時,兩人已穿過禦苑西側的朱漆月門。蘇蘅走在前麵,看似隨意地撫過道旁的野菊。
菊瓣微微顫動,將方圓五丈內的動靜傳入她識海:左前方三步有塊鬆動的青石板,右後方七步的冬青叢裡藏著枚帶銹的銅釘——是有人刻意佈置的預警機關。
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蜷起,指尖觸到掌心的藤種。
這是今早用靈泉催發的紫藤,此刻正順著她的血脈蔓延,在腳下織成張透明的網。
“到了。”蕭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蘇蘅抬頭,正見他隱在老槐枝椏間,玄色披風與夜色融為一體,唯餘腰間玉佩的流蘇在風裏晃了晃。
密林深處的空氣突然變得黏膩。蘇蘅袖中的玉符開始發燙,紅紋如活過來的蛇,在她掌心投下血色光影。
她順著那光往前挪了兩步,腳邊的雜草突然齊齊倒伏——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地下鑽出來。
“蘇姑娘果然守諾。”陰惻惻的女聲從左側樹後傳來。
蘇蘅迅速轉頭,正見秋棠倚著棵歪脖子樹,紅衣上的紅葉綉紋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紫。
她鬢邊的珠花閃了閃,竟是用風乾的曼陀羅花串成的。
“你不是紅葉使。”蘇蘅後退半步,藤網在腳下急劇收縮,將秋棠的位置牢牢鎖進感知裡。她記得白日裏在萬芳盟見到的紅葉使,那姑娘腕間戴著串青竹鐲,可眼前這人......她的指甲縫裏凝著黑褐色的血漬,是長期接觸蝕骨草才會留下的痕跡。
秋棠的笑意在臉上綻開:“聰明。”她揚手一揮,地麵驟然裂開數道縫隙,墨綠色的藤蔓如毒蛇般竄出,瞬間纏住蘇蘅的腳踝、手腕。
藤蔓上的倒刺紮進麵板,傳來灼燒般的痛——這不是普通的植物,每根藤脈裡都翻湧著濃烈的怨氣,像要順著傷口往她靈海裡鑽。
“夢魘藤。”蘇蘅倒吸口涼氣。
她曾在古籍裡見過記載,這種藤專食生魂,被纏住的人會在幻覺裡受盡折磨,直到靈脈枯竭。
此刻藤蔓正順著她的血脈往上爬,她甚至能聽見它們嘶嘶的笑聲:“吃了她,吃了這朵小花......”
“閉嘴!”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裏炸開。
劇痛讓神智清明幾分,她立刻調動藤網,順著藤蔓的根係往地下探去。
三棵老槐樹的樹根盤在深處,每根須上都纏著帶血的紅繩——是用活人血養的引魂陣。
“斷。”她在心裏低喝。腳下的紫藤突然暴長,如無數把細刃紮進老槐樹的根須。
藤蔓吸收不到養分,纏在她身上的力道頓時鬆了幾分。
秋棠的臉色變了。
她剛要掐訣,卻見蘇蘅腕間的金紋突然大亮,那光芒裹著紫藤的綠意,順著藤蔓反衝回來。夢魘藤的葉片開始發黃,倒刺簌簌掉落,最後“啪”地斷成幾截。
蘇蘅踉蹌著扶住樹榦,額角的冷汗滴在青石板上。
她抬頭時,正見秋棠轉身要跑,發間的曼陀羅珠花掉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想走?”蕭硯的玄鐵劍破空而來,精準地釘在秋棠腳邊的土裏。
劍刃震顫的嗡鳴裡,蘇蘅摸出腰間的靈泉瓶,往地上倒了些。
泉水濺在曼陀羅珠花上,珠花突然劇烈收縮,露出裏麵裹著的半塊玉符——和她袖中的殘片,嚴絲合縫。
秋棠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望著腳邊那柄寒光凜凜的玄鐵劍,又瞥向樹頂隱在陰影裡的蕭硯,喉間滾出半聲冷笑,突然彎腰去撿地上的曼陀羅珠花——那珠花裡裹著的不隻是玉符殘片,更是霜影教用來滅口的毒粉。
“別動!”蘇蘅的藤網先一步纏上她的手腕。
藤蔓如活物般鑽進她袖管,“嘩啦”一聲抖落出半塊泛著腥氣的血契殘片。
殘片墜地時帶起一陣陰風,蘇蘅眼疾手快,指尖輕點地麵,紫藤瞬間竄出將殘片捲到掌心。血契入手的剎那,她後頸的寒毛根根豎起。
那殘片像塊燒紅的炭,熱度順著血脈直竄天靈蓋,眼前的密林突然扭曲成一片血色霧靄。
等視物清晰時,她正站在焦土遍地的戰場中央——遠處烽煙滾滾,近處橫陳著斷戟與殘旗,連風裏都浸著鐵鏽味的血腥。
“背叛者!你還敢來!”炸雷般的怒喝震得蘇蘅耳膜發疼。
她轉頭,見十步外立著個身披猩紅戰衣的女子。
女子發間金步搖墜著赤焰紋,腕間金鐲與她此刻的誓約印竟有七分相似;而她對麵,正站著個手持長槍的黑衣人——那輪廓,那眉眼,分明是二十來歲的自己!
“不可能......”蘇蘅踉蹌後退,靴底碾過一片焦黑的花瓣。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因為她看見“自己”舉起長槍,槍尖直指紅袍女子心口:“交出血契,我留你全屍。”
紅袍女子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她指尖掐訣,身周突然綻開百朵金蓮,每片花瓣都裹著淩厲的靈壓:“當年你跪在萬芳主麵前發下誓約,說要以花靈血脈護靈植周全!如今為了這破血契,連自己都不認了?”
“住口!”黑衣“蘇蘅”的聲音帶著扭曲的沙啞,“那老東西騙我!他說血契能讓花靈永生,結果......”她槍尖微顫,“結果我不過沉睡百年,這天下的靈植師就被屠得乾乾淨淨!”紅袍女子的金蓮突然爆發出刺目金光。
蘇蘅下意識抬手遮眼,卻見那金光中浮現出無數藤蔓——是她最熟悉的紫藤,正順著黑衣人的腳踝往上爬,要將她捆成粽子。
可黑衣人反手一槍挑斷藤蔓,槍桿上竟纏著與秋棠腳下相同的紅繩,每根繩結裡都滲著黑血。
“這是......蝕靈術!”蘇蘅的靈海突然劇痛。
她終於看清黑衣人頸側的印記——與她方纔在血契殘片上看到的刻痕一模一樣。
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紅袍女子眼角滑落的淚,竟在落地瞬間化作一株極小的青竹,與她穿越前在青竹村老井邊見過的野竹,連葉片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夠了!”蘇蘅尖叫著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炸開的剎那,她腕間的金紋突然暴漲,將整隻手掌染成鎏金色。
那金光如利刃般劈開幻境,她聽見紅袍女子的驚呼被撕成碎片,黑衣人舉槍的動作定格成模糊的重影,最後“轟”地一聲,所有景象都坍縮成一點光斑。
再睜眼時,她仍站在禦苑密林中。
蕭硯已從樹頂躍下,玄鐵劍橫在秋棠頸側;秋棠的臉白得像張紙,盯著蘇蘅掌心的血契殘片,喉嚨裡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
“蘅兒?”蕭硯的手覆上她發顫的手背,“你方纔......”
“看。”蘇蘅將手掌攤開。
原本普通的血契殘片已融入她麵板,腕間的誓約印周圍,多出一道暗紅的紋路,像條小蛇正緩緩遊動。
她能清晰感知到,這道新印記在與誓約印共鳴,每一次震顫都牽動著她靈海裡的花靈本源。秋棠突然發出尖笑:“看到了?那是你前世的罪!你以為自己是救世主?當年要不是你......”“閉嘴!”蕭硯的劍刃壓進秋棠頸側半分,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他轉頭看向蘇蘅,眼底的關切幾乎要溢位來:“別聽她胡言。”蘇蘅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她望著掌心的血契印記,方纔幻境裏的每句話都在腦海裡翻湧——花靈血脈、百年沉睡、靈植師屠滅案......這些關鍵詞像根根鋼針紮進她太陽穴。
更讓她心悸的是,當幻境破碎時,她分明聽見紅袍女子喊了句:“小心......”
“秋棠。”她突然俯身,指尖抵住秋棠喉結,“霜影教到底拿血契做什麼?當年靈植師屠滅案,和這東西有關?”
秋棠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盯著蘇蘅腕間的雙重印記,突然拚盡全力撞向蕭硯的劍刃——但蕭硯早有防備,反手用劍鞘敲中她後頸。
秋棠癱軟在地前,最後一句話混著血沫噴出來:“血契......要醒了......”夜風突然轉了方向。
蘇蘅聞到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像極了幻境裏紅袍女子身周金蓮花的味道。
她抬頭,見月光被層薄雲遮住,密林中的樹影突然變得很長,彷彿有無數隻手正從地下伸出來。
“蕭硯。”她握緊他的手,“我們該回去了。”話音未落,她腳邊的野菊突然瘋狂顫抖。
菊瓣傳遞來的資訊讓她心頭一凜——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禦苑的青石路逼近,那氣息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普通靈植,倒像是......幻境裏那道要撕碎她靈脈的金光。
蕭硯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他將蘇蘅護在身後,玄鐵劍出鞘三寸,冷光映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蘇蘅掌心的血契印記突然發燙,那行小字緩緩浮現,像用鮮血寫成的:“真相未明,宿敵猶存。”
而在他們頭頂,那片薄雲正緩緩裂開道縫隙。
月光重新灑下的瞬間,蘇蘅隱約看見,密林中所有樹的影子都扭曲成了黑衣人的模樣,舉著長槍,正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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