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婉如被押入天牢的次日清晨,蘇蘅踩著青石板進了禦苑偏殿。
蕭硯跟在她身後,玄色大氅下擺掃過廊下積塵——這是趙婉如在禦苑的居所,昨日暗衛來報,她房裏的妝匣還鎖著,鑰匙在天牢那女人腕間的銀鐲裡。
“當心腳邊。”蕭硯伸手虛扶她後腰。蘇蘅卻已蹲下身,指尖劃過青磚縫隙裡冒出的野薄荷。
那株草葉蔫頭耷腦,湊近了能聞見若有若無的焦糊氣——和前日在枯梅樹下聞到的氣味一模一樣。
“她用幽冥花種的怨氣養這些花草。”蘇蘅起身時指節泛白,“連最普通的薄荷都沾了邪氣。”妝匣藏在雕花拔步床的暗格裡。
蕭硯抽出隨身短刃挑開銅鎖,匣中沒有珠釵,隻有半卷染血的絹帛,和一封用火漆封死的信。
火漆印是朵扭曲的紅蓮花,蘇蘅認得——那是魔宗的標記。信箋展開時,她的指尖先抖了抖。
“赤焰夫人將在春分祭召喚百花劫,萬芳主血為引,誓約之印為鑰。”墨跡未乾,最後幾個字洇著暗紅,像滴未擦凈的血,“若得此印,九淵之門開,靈植師一脈...盡為養料。”
“啪。”
信箋落在妝匣上,蘇蘅喉間發緊。
前世記憶的碎片突然湧上來:月白紗衣的女子在崖邊種藤心草,說“以誓為燈”;赤焰真人入魔前,手中攥著枚泛著青光的印——原來那不是普通的印記,是萬芳主的誓約之印。
“蘇蘅?”蕭硯的手覆上她手背。他的掌心滾燙,像要把她從冰窖裡撈出來,“可是和前世有關?”
她抬頭,撞進他深潭般的眼底。昨日在山路上,他還說“有我在”,此刻眉峰緊擰,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狠戾——為她。
“趙婉如要的不隻是我的血。”蘇蘅將信箋折起,“她要我體內的花靈之力,要那枚能開九淵之門的誓約之印。而春分祭...是她選定的日子。”
蕭硯的拇指摩挲她手背的薄繭,那是她培育靈植時磨出來的。“明日我便讓暗衛翻遍所有古籍,誓約之印...”
“來不及了。”蘇蘅打斷他。
窗外傳來雀鳴,她卻聽見更清晰的聲響——禦河岸邊的柳樹在“說話”。是晨巡的時辰了。禦河的風裹著寒意撲來,蘇蘅的裙角掃過石欄。
她望著對岸的柳樹,心口突然發悶——前日還垂著綠絲絛的柳枝,此刻葉尖全捲成了焦黃色,最靠近水麵的幾株,樹榦上甚至裂開細小的黑斑,像被火烤過又澆了冰水。
“阿蘅?”蕭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柳樹不對勁?”
她沒有回答,隻是快步走下石階。
指尖觸到柳樹皮的瞬間,無數畫麵湧入腦海:河底的淤泥裡纏著黑色的根須,像蛇群般往四周鑽;水草被絞成碎片,錦鯉翻著白肚皮浮上水麵;連岸邊的野菊都在尖叫,“疼!髒東西順著水爬上來了!”
“幽冥花種的殘片。”蘇蘅後退半步,扶住石欄。
她的額角沁出冷汗,“趙婉如被關入天牢前,應該是把殘片扔進了禦河。怨氣順著水脈擴散,所有靠水生長的靈植都會被侵蝕,然後...暴走。”
蕭硯的手立刻按上她後腰,另一隻手召來暗衛:“去城南請杜仲老藥師,快!”城南的葯廬飄著艾草香。
杜仲正在曬製夏枯草,見兩人麵色凝重,曬匾“哐當”掉在地上。“蘇姑娘,可是禦苑的靈植...”
“柳樹根脈泛黑,河底有怨氣擴散。”蘇蘅抓起他案頭的茶盞灌了半杯,“老丈,《萬芳秘錄》裏有沒有解法?”
杜仲的白眉皺成一團。他轉身翻出個檀木匣,取出本泛黃的古籍,紙頁間夾著乾枯的藤心草。
“二十年前我替先皇治過類似的症——幽冥花種屬陰,需用至陽的藤網結界阻斷。”他翻到某一頁,指腹劃過字跡,“要在城中七處靈脈節點埋下藤心種子,用活藤引動靈氣,結成網。”
“藤心種子...”蘇蘅摸出袖中昨日在山路採的藤心草。
那株草葉原本蔫著,此刻卻抽出了新芽,葉尖的露水滴在秘錄上,暈開個淡綠的圓。
“正是。”杜仲拍了拍她手背,“這草認主,你種下去的藤,比旁的靈植師管用十倍。”
窗外的日頭西斜時,三人站在葯廬門口。杜仲揹著藥箱,蕭硯腰間別著藤心種子袋,蘇蘅攥著那本《萬芳秘錄》,書頁被風掀起,露出“藤鎖春分”四個字。
“七處節點,得趕在春分祭前一日布完。”蕭硯抬頭看天,暮色裡有歸鴉掠過,“今夜就開始。”
蘇蘅望著他被夕陽染成金紅的側臉,突然笑了。
她把藤心種子袋往他手裏塞了塞:“世子殿下,該去搬藤苗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敲碎了最後一絲天光。
月上柳梢時,三人踩著青石板往第一處節點趕。
城南老槐樹是明昭城的鎮城樹,樹齡三百載,根係直連地下靈脈——這是杜仲翻遍《萬芳秘錄》後圈定的第一個節點。
蘇蘅攥著藤心種子的手沁出薄汗。她能聽見老槐樹的嘆息,樹皮褶皺裡滲出的黏液帶著腐味,那是怨氣順著樹根往上爬的痕跡。“別怕。”她踮腳摸了摸粗糙的樹榦,掌心泛起淡綠光暈,“我給你穿件防護甲。”
蕭硯將火把插在樹根旁,火光映得他眉間緊繃的紋路更顯。
他解下外袍鋪在地上,扶她蹲下:“先把種子埋進主根三指深,我幫你按著土。”
藤心種子落進土坑的瞬間,蘇蘅閉上眼。
靈識如遊絲鑽進泥土,觸到種子的剎那,那抹蜷縮的生機突然炸開來——是藤芽破殼的震顫!
她指尖微顫,額角的碎發被冷汗黏在臉上,意識順著藤芽往四周蔓延:主根、側根、毛細根...每根樹根都纏上了青藤,像給老槐樹穿了層翡翠織就的網。
“成了?”杜仲湊過來,老花鏡後的眼睛發亮。
他用枯枝挑開表層土,露出半指長的青藤,“藤絲纏著樹根,怨氣再往上爬就得先過這關!”
蕭硯沒說話,隻是把溫熱的參湯遞到蘇蘅唇邊。
她喝了兩口,突然咳嗽起來——靈識外放太急,五臟六腑像被小鎚子敲過。“第二處節點在西市井台。”她抹了抹嘴角,“井水下通暗河,怨氣可能順著水道往西邊擴散。”
西市的更夫敲過三更時,四人(暗衛已尋來幫忙)圍在井台邊。
蘇蘅脫了繡鞋,赤足踩在青石板上——井壁的苔蘚在尖叫,說井底有團黑霧在啃噬石頭。
她捏著種子蹲下去,靈識剛探進井口就被撞得生疼。“怨氣在這裏聚成了團。”她咬著唇,“得讓藤網更密些。”
蕭硯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將內力渡進她脈門。
溫熱的氣流順著手臂湧進丹田,蘇蘅眼前的黑霧突然淡了些。
她趁機將種子按進井壁石縫,藤芽如利劍劈開黑霧,根須沿著井壁瘋長,很快在井底織成張綠瑩瑩的網。
“好!”杜仲拍著大腿直笑,“這藤網吸了世子的內力,比單用靈植師的力更堅韌!”
暗衛遞來帕子,蘇蘅擦臉時摸到掌心的薄繭——這是她培育靈植時磨出來的,此刻卻因過度使用靈識泛著青白。
蕭硯的目光掃過她泛白的指尖,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別硬撐”,隻把披風裹緊些:“下一處是東城門樓。”
東城門樓的磚縫裏長著野薔薇。
蘇蘅走近時,那些本該在春日綻放的花苞全焦黑了,花莖上爬滿紫斑。“它們在喊疼。”她蹲下身,指尖撫過焦黑的花瓣,“怨氣順著城門的夯土往上滲,連花魂都快被燒沒了。”
蕭硯的指尖扣住她後頸,用掌心的溫度給她續力。蘇蘅深吸口氣,靈識如潮水漫過整麵城牆。
藤心種子落地的瞬間,青藤從磚縫裏竄出來,順著城牆往上爬,將焦黑的薔薇裹進綠網。
被包裹的花苞突然顫了顫,最頂端的那朵竟裂開條細縫,露出點嫩紅。
“活了!”暗衛裡有人低呼。蘇蘅抬頭,正撞進蕭硯發亮的眼睛——他望著重新有了生氣的野薔薇,眼底的冰碴子全化了,隻剩漫出來的心疼。
等七處節點全部布完,東邊的天已經泛白。蘇蘅靠在蕭硯肩頭,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她望著晨霧裏若隱若現的城牆,聽見風裏飄來百姓的驚嘆:“西市的井台不冒黑氣了!”“東城門的野薔薇要開了!”
春分祭的日頭升上禦苑飛簷時,蘇蘅站在城樓上往下看。
禦河的柳樹抽出了新葉,昨日還焦黑的葉尖泛著嫩黃;街邊的桃枝綴滿花苞,連最蔫的那株都鼓著圓滾滾的花骨朵。
她能聽見所有靈植的嘆息——那些被怨氣啃噬的疼,終於被藤網擋在了外麵。
“蘇姑娘好手段!”張大人的官靴聲從身後傳來,“可這藤網...莫不是用了旁門左道?”
蘇蘅轉身,晨光裡她的裙角沾著草屑,發間還別著片藤葉。“張大人若覺得是旁門左道,不妨去問問禦河的柳樹。”她指了指河麵,“它們說,藤網比二十年前先皇的結界更暖。”
張大人的臉漲得通紅,卻再沒敢多問。直到正午祭典結束,禦苑的靈植都沒再暴動。
百姓舉著桃枝在街頭慶賀,小孩子們追著蝴蝶跑,笑聲撞得簷角銅鈴叮噹響。
蘇蘅站在人群裡,突然覺得掌心發燙——是血契印記在燒!她退到巷角,顫抖著攤開手。
金色的光霧從掌心騰起,映出枚青紋流轉的印——誓約之印!
前世那個月白紗衣的女子突然浮現在她腦海,說:“以誓為燈,照破九淵。”
“阿蘅?”蕭硯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蘇蘅慌忙收了手,卻見他望著天空皺眉:“你看。”她抬頭。
原本湛藍的天際浮起層層烏雲,雷光在雲後若隱若現,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九霄之外往下壓。
那雷不響,卻震得人耳膜發疼,連腳下的青石板都在顫——是在回應誓約之印的覺醒。
“百花劫...”蘇蘅喃喃。
蕭硯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繭傳進來:“不管什麼劫,我都在。”蘇蘅望著他,突然笑了。
她摸出袖中那半卷染血的絹帛——這是從趙婉如妝匣裡找到的,原本泛黃的絹帛此刻泛著青光,和誓約之印的紋路一模一樣。
“去禦苑靜室。”她把絹帛塞進蕭硯手裏,“我要試試,能不能和這殘片...共鳴。”
遠處的雷光更亮了,像有把金色的劍正劈開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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