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裹著寒意漫過望星閣飛簷,蘇蘅腕間藤紋泛起幽綠微光,像條活過來的翡翠蛇正沿著血脈遊走。
她能清晰感知到,地底錯綜複雜的根係正順著她的意識延伸——那是影公昨夜逃亡時踩斷的狗尾草在嗚咽,是被他黑霧侵蝕的野薔薇在抽搐,所有被汙染的植物都成了指引方向的燈。
“走。”她對著風低喃一聲,裙角掃過望星閣漢白玉欄杆,人已如蝶般躍下。
皇城東巷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蘇蘅的腳步比影子更輕。
兩側的破落宅院大多門窗緊閉,唯獨到了第三間,院牆上斑駁的“陳宅”二字還剩半塊木牌懸著,風一吹便發出吱呀輕響。
她的指尖剛觸到牆縫裏的青苔,腕間藤紋突然灼痛——那是藤網傳來的警示。
“是夢魘花的腐氣。”她眯起眼,記憶閃回昨夜井邊:影公袖中飄出的紫黑色花瓣,沾到她衣袖便腐蝕出焦痕。
此刻牆內的氣息更沉,還裹著一絲熟悉的腥甜,像極了那日在蕭硯傷口上見過的“蝕魂咒”殘留。
青石板縫裏的狗尾草突然集體朝院內倒伏。
蘇蘅屈指一彈,牆根下的野藤便順著磚縫攀爬而上,在她身周織出層半透明的綠幕。
待藤蔓將她完全遮掩,她才抬足跨過半人高的斷牆。庭院裏的荒草足有半人高,中央那口古井卻乾淨得反常——井沿沒有青苔,石縫裏連株雜草都沒有。
蘇蘅的藤絲剛探入井邊泥土,腕間突然一陣劇烈震顫。
她踉蹌兩步扶住井欄,眼前浮現出疊影:月光下,一個裹著黑鬥篷的人正往井裏撒著什麼,黑霧順著他的指尖翻湧,他壓低的聲音像生鏽的刀:“赤焰夫人交代的事,務必速辦......”
“赤焰夫人!”蘇蘅脫口而出,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記得蕭硯說過,二十年前靈植師屠滅案的主謀,正是這個以火焰為圖騰的魔宗餘黨。
井邊的斷藤突然在她腳邊晃動,她彎腰拾起,藤身暗紅的刻痕讓她倒抽冷氣——那是團蜷曲的火焰,與蕭硯在北疆找到的魔宗殘捲上的圖騰分毫不差。
東牆傳來腳步聲。蘇蘅猛地抬頭,月光下幾個提著燈籠的侍衛正從院門外魚貫而入,最前麵的舉著腰牌,聲音粗啞:“李總管說東巷有異動,仔細搜!”
她迅速退到井後,野藤立刻順著她的心意纏上井邊枯枝。“啪。”枯枝突然墜地,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
侍衛們的燈籠光立刻轉向西角,腳步聲雜遝著跑遠。
蘇蘅趁機將斷藤塞進懷裏,藤紋貼著麵板髮燙,像在催促她快走。
“那邊有動靜!”
“追!”喊叫聲漸近,蘇蘅藉著藤網遮掩翻出後牆。
她站在巷口回頭望,“陳宅”的木牌在風裏晃得更急,像在替她數著心跳。
直到確認侍衛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她才摸了摸懷裏的斷藤,藤紋在掌心亮起微光,彷彿在說:秘密,就快藏不住了。
禦苑的角門在子時三刻開啟時,蘇蘅的身影已融入夜色。
她繞過巡夜的小太監,直奔藤心所在的偏殿。
燭火在她推開殿門的瞬間被風撲滅,黑暗中,她取出懷裏的斷藤,藤紋與斷藤上的火焰圖騰同時泛起幽光——就像兩塊久別重逢的玉,在等待一場跨越歲月的對話。
偏殿的燭火在蘇蘅推門時忽明忽暗,藤心共鳴池裏的水泛著幽藍,像塊被揉皺的寶石。
她解下腰間纏著的斷藤,指尖剛觸到池沿,腕間藤紋便泛起灼熱——這是她與藤心共鳴的訊號。
“去。”她輕聲命令,斷藤順著指縫滑入池中。
水麵立刻翻湧,無數細小的綠紋從池底浮起,像群嗅到血腥的魚,爭先恐後纏上暗紅的斷藤。
蘇蘅屏息凝視,可不過片刻,綠紋便如被潑了冷水般縮成一團,池麵重新歸於平靜。
“怎麼回事?”她蹲下身,指尖浸入池水,涼意順著血脈直竄天靈蓋。
藤心的回應弱得像將熄的燭火,以往清晰的植物記憶碎片此刻隻剩模糊的黑霧。
她想起昨夜井邊看到的疊影,想起蕭硯說過赤焰夫人精通魂術,喉間泛起苦澀:“原來這記憶被封了......”尾音消散在池麵漣漪裡,她盯著斷藤上的火焰圖騰,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
“能封住我花靈血脈的感應......看來赤焰夫人的後手,比想像中深。”窗外的梧桐葉突然沙沙作響。
蘇蘅猛地抬頭,目光掃過窗紙那道極淺的褶皺——是有人貼在窗外。
她垂眸掩住眼底冷光,指尖輕叩池沿,池邊的綠蘿立刻順著窗欞攀援而上,在窗紙後織出層細密的網。
“沈姑娘?”她忽然開口,聲音清軟帶笑,“深夜在禦苑偏殿外吹冷風,仔細著了涼。”
窗紙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輕響。
沈青蘿攥著半塊茶盞,指節發白。
她本是奉趙婉如之命來“照看新入禦苑的靈植師”,誰料跟了蘇蘅整月,對方不是在花房調香就是在葯圃配劑,直到今夜——她親眼看見那截暗紅斷藤入池時,池麵騰起的不是尋常綠光,而是妖異的血芒,像要把月光都吸進去。
“蘇姑娘好耳力。”她強作鎮定掀簾而入,鬢邊珠釵隨著腳步輕顫,“我給您送盞參茶,路過偏殿見燈亮著......”話音未落,她的目光便撞進池裏——斷藤正緩緩上浮,表麵的火焰圖騰泛著暗紅光,像團燒不旺的鬼火。
沈青蘿的茶盞“噹啷”墜地。
她後退半步撞翻案上燭台,火舌舔著桌角的絹帕,映得她臉上血色盡褪:“那、那是什麼?”
蘇蘅轉身將斷藤撈起,指尖快速抹過圖騰,紅光應聲而斂。
她垂眸將斷藤收入袖中,抬頭時已是溫和笑意:“不過是前日在東巷撿的老藤,沈姑娘這般驚慌,莫不是見著什麼髒東西了?”
“沒、沒有!”沈青蘿喉結滾動,目光死死黏在蘇蘅袖角,“我、我突然想起趙師姐還等我回話......”她轉身時裙角帶翻了茶盤,瓷片飛濺的聲響裡,她幾乎是跌撞著衝出偏殿,連被火烤焦的絹帕都忘了收拾。
禦苑主院的燭火直到醜時才滅。
趙婉如倚在軟榻上,聽著沈青蘿的稟報,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
案上的夜合花散著甜膩香氣,卻掩不住她眼底的冷:“吞噬靈魂的植物......”她低笑兩聲,笑聲像冰錐紮進沈青蘿後頸,“你當蘇蘅是三歲孩童?
她若真能操控這種邪物,早該拿我們開刀了。“沈青蘿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額角冷汗滴在青磚上:“可那紅光......”
那是被封的魂印。”趙婉如突然將茶盞砸向牆角,瓷片擦著沈青蘿耳畔飛過,“赤焰夫人的手段,連我都未必解得了。
她越想挖,就越會撞進陷阱裡。“她從妝匣底層取出枚黑羽令,對著燭火吹了口氣,羽毛上的血字漸漸顯形:”去,告訴影公,若她再踏足東巷......“尾音消散在夜風裏,她望著窗外被雲遮住的月亮,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就送她去見那些被屠的靈植師。”
偏殿裏的燭火不知何時又亮了。
蘇蘅坐在藤心共鳴池前,斷藤攤開在膝頭。
她解開發間木簪,用尖端在斷藤背麵輕輕劃動——方纔沈青蘿撞翻燭台時,她瞥見斷藤被火烤過的地方,浮現出極淡的紋路,像某種失傳的古篆。
“上古花靈......赤焰夫人......”她低聲念著,腕間藤紋突然亮起灼目的綠光,與斷藤上的暗紅光交織成網。
池裏的水開始沸騰,細小的綠芽從池底鑽出,轉瞬長成藤蔓,將斷藤緊緊裹住。
窗外,被雲遮住的月亮終於露出半張臉,清光落在蘇蘅緊抿的唇上。
她望著藤網上流轉的雙色光,輕聲道:“你封得住記憶,封得住這滿池的藤心嗎?”
夜風掀起她的衣袖,露出腕間愈發清晰的藤紋。藤心共鳴池裏的藤蔓仍在生長,像無數隻綠色的手,正緩緩撕開夜幕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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