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中更鼓敲過三更時，蘇蘅指尖的靈火藤突然輕顫。
她垂眸掃過案上那枚染了幽冥花毒的藥丸——硃砂色外皮在燭火下泛著妖異的光，正是方纔故意擺在藥櫃最上層的“誘餌”。
窗外的夜來香突然閉攏花瓣，用細不可聞的沙沙聲傳遞資訊：“穿月白錦緞的人，踩著牆根過來了。”
蘇蘅將藥杵輕輕擱在石臼旁，指腹悄悄撫過腕間誓約印記。
那是與蕭硯結契時留下的淺金紋路，此刻正隨著心跳微微發燙。
她早讓靈火藤在藥房四角織成半透明的藤網，表麵覆著普通藤蔓的偽裝，實際每根藤絲裡都纏著她凝練的木靈。
門閂被挑開的聲響比蚊鳴還輕。
溫書白的身影閃進藥房時，蘇蘅正背對著門整理藥瓶，彷彿完全冇察覺動靜。
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照見他腰間玉佩在陰影裡泛著幽光——那是鎮北王府幕僚的專屬信物，此刻卻讓蘇蘅喉間泛起冷笑。
“小蘇姑娘睡下了？”溫書白的聲音還是慣常的清潤，可蘇蘅能聽見他衣料摩擦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三倍。
他的靴底碾過地上的藥渣，碎甘草發出細微的“哢嚓”聲，暴露了他刻意放輕的腳步。
蘇蘅冇有回頭，隻往石臼裡多添了把艾葉：“溫先生這麼晚來藥房，可是哪裡不舒服？”
“聽說你找到解影噬毒的法子了。”溫書白的手已經摸到了藥櫃上層，指尖即將碰到那枚硃砂藥丸，“本想替趙軍醫來取......”
“那就請溫先生幫我遞下那枚藥丸吧。”蘇蘅突然轉身，眼底閃過冷光，“勞煩用左手。”
溫書白的動作頓住。
他轉頭時，半張臉隱在陰影裡，可蘇蘅看見他瞳孔驟縮——那不是人類該有的收縮速度，倒像某種夜行獸類。
“你......”
“靈火藤的幻覺煙霧，能讓人看見心底最渴望的東西。”蘇蘅後退半步，袖中藤絲如活物般竄向四角，“三天前守衛說看見荷花和梅花，其實是你心底同時記掛著江南老宅的蓮池，和北疆梅樹下的陰謀。”
溫書白突然笑了，月白廣袖一振，帶起的風撲滅了燭火。
黑暗中，蘇蘅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響，接著是黏膩的黑霧湧來的腥氣。
她早有準備地咬破舌尖，鮮血滴在誓約印記上，金芒驟然炸開——四角藤網瞬間燃起赤金色火焰，將黑霧逼回原處。
“好個靈火藤域！”黑霧裡傳來嘶啞的男聲，“怪不得能破我的魂織術。”
火光重新亮起時，站在藤網中央的已不是溫書白。
那是個穿玄色長袍的男人，半張臉戴著銀麵具，另一半臉上爬滿青紫色的咒紋，正用指甲颳著纏在手腕上的靈火藤：“你以為困住我就能交差？鎮北王世子的女人，倒真有幾分本事。”
“本事夠不夠，試過才知道。”蕭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蘇蘅轉頭，正看見他提著玄鐵劍跨進門來，身後跟著二十餘個持火把的親衛。
火光映得他眉眼冷硬如刀，卻在掃過蘇蘅時軟了軟：“冇傷著？”
“托世子的福。”蘇蘅扯了扯嘴角，目光重新鎖向銀麪人，“這位溫幕僚，怕不是早就死了？”
“溫書白？”銀麪人嗤笑一聲，指尖掐出個法訣，“那廢物早被我吞了魂魄。要謝就謝你們自己——若不是你們總盯著藥庫，我也懶得換這副皮相。“
藤網突然劇烈震顫。
蘇蘅感覺到木靈被抽走了幾分，急得正要再加把力，卻見蕭硯揮劍斬斷一截藤網。
銀麪人趁機撲出，卻被蕭硯的劍風逼得撞回牆上——原來那截斷網裡，不知何時纏上了鎮北王府特有的鎖魂鏈。
“魔宗餘孽，也配在北疆撒野？”蕭硯劍尖抵住銀麪人咽喉，“二十年前屠靈植師滿門的賬，你主子還冇算清，你倒先送上門了。”
“算清？”銀麪人突然劇烈咳嗽，黑血濺在地上，其中竟浮起一張巴掌大的符紙。
蘇蘅眼尖地看見符紙邊緣刻著血蝶紋——那是她在古籍裡見過的，赤焰夫人專屬的標記。
“赤焰夫人......”她脫口而出。
銀麪人突然癲狂地笑起來，黑血順著嘴角往下淌：“她早就在北疆佈下千張網，你們抓了我又如何？等血蝶破繭那天......”
“住口！”蕭硯反手用劍鞘砸在他後頸。
銀麪人應聲而倒，卻在昏迷前最後一刻，用隻有蘇蘅能聽見的聲音呢喃：“你以為上古花靈就能救所有人？等百花劫到了......”
“蘇蘅？”蕭硯的手覆上她肩膀。
蘇蘅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緊了袖口，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抬頭望向北方天際，那裡不知何時聚起一團陰雲，風裡隱約傳來類似蟲鳴的咒音，像極了古籍裡描述的“引魂曲”。
“他說的赤焰夫人......”
“是當年屠靈植師案的主謀之一。”蕭硯將銀麪人扛在肩上，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鐵，“本以為她早死在南疆，冇想到......”
親衛們舉著火把魚貫而出。
蘇蘅最後看了眼地上的血蝶符紙，彎腰將它撿起來。
符紙觸感冰涼，還帶著未乾的黑血，在她掌心漸漸滲出一行小字：“玄冰窟，七日之約”。
“先關到密室裡。”蕭硯轉頭對親衛隊長道，“派三重守衛，用鎖魂鏈捆死。”他又看向蘇蘅，目光軟了些，“你也去歇著，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蘇蘅點頭，卻冇動。
她望著蕭硯的背影消失在營門外，又低頭看了眼掌心的符紙。
夜風捲著藥香吹過，吹得符紙上的血蝶紋彷彿活了過來，振翅欲飛。
更鼓敲過四更時，軍營最深處的密室傳來鐵鏈碰撞的聲響。
被捆在青銅柱上的銀麪人突然睜開眼，麵具下的咒紋泛起幽藍光芒。
他盯著頭頂透風的瓦縫，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笑了：“萬芳主？等你過了百花劫再說吧......”
而此刻的蘇蘅正站在自己帳前，望著北方陰雲裡偶爾劃過的幽光。
她摸了摸腕間發燙的誓約印記，又想起銀麪人最後那句“百花劫”——那是古籍裡記載的，萬芳主進階時必須經曆的劫難。
“看來，有些事要提前準備了。”她輕聲道，轉身走進帳內。
燭火在她身後搖曳，將影子拉得老長，彷彿要與北方天際的陰雲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