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祭壇上的風突然變了方向。
蘇蘅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掌心被血桃樹皮的紋路硌出紅痕——方纔紅綃那句“她回來了”還在耳邊嗡嗡作響,陸懷瑾臨走時丟擲的黑焰餘溫還灼著衣袖,可她此刻的呼吸卻比山巔雪水更冷。
她望著蕭硯緊繃的肩背,突然想起三天前在藏書閣翻到的《靈植秘典》:“靈火藤域,以血為引,可布困魂局。”
“阿硯。”她輕輕拽了拽他玄色披風的流蘇,“能先鬆開我麼?”
蕭硯的手指在她腰際頓了頓,像被燙到般鬆開,卻仍半步不退地擋在她身前。
他銀槍尖上的寒芒掃過祭壇四角,盯著黑霧消散的方向沉聲道:“陸懷瑾的黑焰帶魔紋,方纔親衛來報,他部下裡有三個靈植師的命牌碎了——”
“是殘魂。”蘇蘅打斷他,指尖按上腕間的靈火藤域。
那道暗紅紋路正隨著她的心跳微微發燙,“紅綃說過,二十年前靈植師屠滅案裡,有人用禁術抽取魂魄養魔。陸懷瑾的黑焰......”她喉結動了動,“和我在血桃樹根下感受到的怨氣同源。”
祭壇中央的血桃樹突然發出細碎的嗚咽。
紅綃的血霧從枝椏間滲出,原本朦朧的人形逐漸凝實——她穿著褪色的月白裙,發間還彆著半朵乾枯的桃花,左胸位置卻有個焦黑的洞,像是被什麼利器貫穿。
“小丫頭。”紅綃的聲音帶著鏽鐵味的嘶啞,“你真要管這攤子爛事?那魔修手裡有......”
“有半塊玉牌。”蘇蘅突然開口。
她想起方纔血桃樹根下裂開的丹藥,那抹玉色在泥裡閃了一瞬,“方纔陸懷瑾丟的丹藥,裹著和我腕間印記同紋路的東西。”
蕭硯的瞳孔驟縮。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靈火藤域的紋路與他掌心的繭子相貼:“你早發現了?”
“追蹤藤芽在他鬥篷上,能感應到他身上有活物。”蘇蘅指尖輕輕劃過他手背上的劍疤,“但更重要的是......”她抬眼望進他眼底翻湧的暗潮,“紅綃前輩的殘魂。”
紅綃的血霧突然劇烈翻滾,原本凝結的人形被扯成碎片:“你敢!那魔修在我魂裡下了鎖魂釘,你困不住——”
“我困的不是你。”蘇蘅咬破指尖,鮮血滴在祭壇中央的青石上。
靈火藤域的紋路順著血珠蔓延,在地麵織出一張泛著金紅光澤的網,“是你魂裡的幽冥毒素。”
蕭硯後退半步,銀槍橫在身側。
他能感覺到空氣裡瀰漫開的焦糊味——那是靈火與魔毒相抗的味道。
祭壇四角的火把突然全部熄滅,唯有蘇蘅腳下的藤網發出幽光,像一張倒扣的碗,將紅綃的殘魂罩在中央。
“蘅兒!”青曇的聲音從祭壇外傳來。
這位北疆醫官提著藥箱跑得發亂,發間的青玉簪歪在耳後,“我帶了冰魄草和鎮魂散,需要我怎麼做?”
蘇蘅轉頭對她笑了笑,汗珠順著下巴砸在藤網上:“用銀針釘住祭壇的震、離、坎三宮位。”她指了指地麵隱晦的星圖,“靈火藤域需要這三個方位的靈氣鎖。”
青曇的手在藥箱裡頓了頓。
她突然想起三天前蘇蘅在醫館教她認星圖時說的話:“靈植陣法和醫道相通,都是借天地之氣補不足。”此刻望著少女被冷汗浸透的衣領,她喉結動了動,抽出七根三寸長的銀針,指尖運力——
“叮!”第一根銀針釘入震位,祭壇地麵的藤網泛起漣漪;“叮!”第二根釘入離位,紅綃的血霧發出尖嘯;“叮!”第三根釘入坎位時,蘇蘅腕間的靈火藤域突然爆發出刺目紅光。
“啊——!”紅綃的殘魂被藤網扯成細絲,黑霧從她心口的焦洞湧出,“你根本不知道那玉牌是什麼!那是......”
“我知道。”蘇蘅的聲音突然放輕。
她緩步走進藤網,髮絲被靈火烤得微卷,“那是當年屠靈案主謀的信物。蕭硯的母妃,我的前世,還有你,都見過這東西。”
紅綃的黑霧突然靜止了。
她凝出半張臉,眼尾的淚痣和蘇蘅腕間的藤紋重疊:“你......你看過她的記憶?”
“不是記憶。”蘇蘅抬起手,掌心浮起一朵半透明的桃花——那是血桃樹方纔落在她發間的,“是這棵樹告訴我的。它記得你在樹下繡並蒂蓮,記得你說要等情郎從戰場回來,記得那天夜裡......”她的聲音哽嚥了,“記得屠靈軍的火把燒紅了整片山,你用身體護住樹洞裡的小靈植師,被穿胸而過時,手裡還攥著半朵冇繡完的桃花。”
紅綃的血霧開始消散。
黑霧從她心口的洞流出,被藤網吸收入地,露出底下淺粉的魂光:“原來......原來我不是自願入魔的。我隻是......隻是太恨了,恨他們殺了阿昭,殺了阿硯的母妃,殺了所有手無寸鐵的靈植師......”
“我也恨。”蘇蘅握住她的魂手,靈火藤域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遞,“但恨會矇蔽眼睛,讓我們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怪物。”她另一隻手按在胸口,“你看,這顆心還在跳,它記得你最初的願望——讓靈植滋養大地,讓草木不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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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綃的魂光突然變得清亮。
她望著蘇蘅腕間的藤紋,又望向蕭硯緊攥銀槍的手,輕聲笑了:“像,真像。當年阿昭也是這樣,拉著她道侶的手說要改變這世道......”
“前輩。”蘇蘅的指尖泛起金光,那是誓印之力在湧動,“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紅綃的魂光融入藤網,化作點點金粉:“說。”
“告訴我,陸懷瑾背後的人是誰。”
祭壇外突然傳來劇烈的碰撞聲。
陸懷瑾的冷笑穿透夜色:“蘇姑娘好手段,竟能淨化殘魂。但你以為這樣就能斷我臂膀?”他的身影從黑霧裡走出,周身纏繞的黑焰比之前更盛,“告訴你,真正的殺招,從來不是幾個殘魂——”
“是你腳下的藤芽。”蘇蘅突然抬頭。
她腕間的藤域紋路爬上陸懷瑾的靴底,“我三天前在你茶裡下的靈芽,此刻該發芽了。”
陸懷瑾的臉色驟變。
他想抬腿,卻發現黑焰燒不斷那些細如髮絲的藤蔓——它們正順著他的褲管往上爬,在他腰間織成一張網。
更讓他驚恐的是,祭壇四角突然竄出赤紅色的火焰靈體,正是之前一直沉默的炎燼!
“小丫頭。”炎燼的聲音像燒紅的鐵塊,“這魔修身上有我主人的氣息,交給我。”
陸懷瑾揮出一掌黑焰,卻被炎燼的火焰撞得粉碎。
他踉蹌後退,正撞在突然豎起的藤牆上——那是紅葉,那棵與蘇蘅共生的樹幻化而成,此刻正用枝條將出口封得嚴嚴實實。
“蘇蘅!”陸懷瑾的額頭青筋暴起,“你可知我背後是——”
“是北疆軍裡的內鬼。”蘇蘅打斷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耳後,“方纔你和部下用暗語說‘歸雁銜信’時,我讓青曇的蜜蜂替我翻譯了。歸雁是北疆軍的密使代號,銜信......”她的目光掃過祭壇外列隊的親衛,最後落在人群中兩位將領身上——他們的手正不自然地攥著腰間的玉佩,“是要傳遞我腕間誓印的訊息。”
蕭硯的銀槍突然指向那兩位將領:“你們的命牌,借我看看。”
其中一位將領的臉色瞬間慘白。他轉身想跑,卻被親衛按倒在地——從他懷裡掉出的,正是半塊刻著魔紋的玉牌,和血桃樹根下那半塊嚴絲合縫。
陸懷瑾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狠咬舌尖噴出黑血,藤蔓被腐蝕出個缺口,趁亂衝了出去。
臨走前他回頭嘶吼:“蘇蘅!蕭硯!你們等著,古戰場下的東西,足夠讓整個明昭王朝陪葬——”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裡。
蕭硯剛要追,卻被蘇蘅拉住手腕。
她望著他泛紅的眼尾,輕聲道:“彆急。他說的古戰場......”她摸了摸腰間的血桃木牌,“我前世的記憶裡,那裡埋著上古花靈的本源。陸懷瑾想要的,或許不隻是魔功。”
蕭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你早猜到北疆有內鬼?”
“從你母妃的鏡中血字開始。”蘇蘅靠在他肩頭,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北疆有疽,需剜’——疽是毒瘡,藏在深處的毒。”她抬頭望他,眼裡有星子在閃,“明天,我想去古戰場看看。”
蕭硯的身體一僵。他低頭吻了吻她發頂:“我陪你。”
祭壇上的血桃樹突然抖落滿樹花瓣。
粉白的花瓣落在蘇蘅發間,落在蕭硯銀槍上,落在那半塊玉牌上。
青曇蹲下身撿起玉牌,突然咦了一聲:“蘅姐,這玉牌背麵刻著字——‘待花靈歸,破封’。”
蘇蘅的呼吸一滯。
她望著玉牌上的字跡,又望向血桃樹上重新綻放的桃花,突然有了種強烈的預感:所有的謎題,或許會在古戰場的斷壁殘垣間,徹底揭曉。
而此刻的古戰場,離北疆城三百裡的荒原上,被黃沙掩埋的石拱門下,一道青黑色的裂縫正緩緩裂開。
裂縫裡滲出的黑霧,與陸懷瑾身上的魔紋遙相呼應,像是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