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石壁滲出細密水珠,順著蘇蘅後頸滑落時,她聽見了鐵鏈摩擦的聲響。
“蘇姑娘,彆來無恙啊。”
那道沙啞的男聲混著迴音撞進耳朵時,蘇蘅正將最後一截藤網纏上石碑。
她猛地轉頭,就見入口處的金紋被劈出蛛網裂痕,柳懷遠立在碎光裡,玄色官服下罩著件墨綠黑袍——正是前日他說要呈給宗正寺的“西域貢品”,此刻卻在袖口翻卷處露出猙獰的紫黑魔紋,像條活物般順著腕骨往手肘攀爬。
“柳大人這是...”蘇蘅攥緊藤刃的手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憤怒——半月前他送雪蘭時,指尖還沾著晨露的清芬,如今那雙手卻握著刻滿陰紋的青銅杵,“蕭世子待你不薄,宗正寺的俸祿不夠?”
“俸祿?”柳懷遠突然笑出聲,青銅杵重重砸在地上,震得碎石飛濺,“你當我真稀罕那點破俸祿?二十年前,我師父被那些自詡正道的靈植師當眾剜了靈核!”他瞳孔泛起詭異的紫,魔紋順著脖頸爬上臉頰,“他們說我師父是魔修,可誰又知道,當年屠靈案的主謀,纔是真正的魔鬼!”
“住口!”青蘿的藥鈴突然炸響,淡青色的藥霧裹著銀蘭直衝柳懷遠麵門,“你師父私煉活屍草,早被靈植司判了死罪!”
柳懷遠揮杵一擋,藥霧撞在青銅杵上冒起青煙。
他身後的黑袍人同時舉起符咒,黃紙在陰風中自燃,露出裡麵暗紅的血字:“結困靈陣!”
蘇蘅這才發現,共有七名黑袍人從裂隙魚貫而入——為首者腰間掛著五階靈師的玉牌,正用陰毒的目光盯著她腕間的誓印。
“阿蘅。”極低的喚聲混著北風的涼意鑽進耳底。
蘇蘅幾乎是瞬間轉頭,就見玄色身影踏著碎石而來,鎮北王府的玉牌在微光裡泛著冷光。
蕭硯的髮梢還沾著未化的雪粒,腰間佩劍“定北”的劍鞘擦過石壁,在青黑岩麵上劃出刺目的白痕。
“你來了。”蘇蘅喉嚨發緊。
她原以為要獨自麵對五階靈師,此刻卻看見蕭硯站定在她身側半尺,寬大衣袖幾乎將她整個人籠進陰影裡。
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握藤刃的手背,像是安撫,又像是確認她是否完好。
“我說過,”蕭硯的目光掃過柳懷遠腕間的魔紋,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遇到危險就喚我。”
柳懷遠的青銅杵突然爆發出幽光:“動手!”
七道符咒同時飛向蘇蘅,黃紙燃燒的焦味刺得人睜不開眼。
蘇蘅本能催動藤網,暗紅藤紋順著手臂爬滿全身,可這次藤網剛纏上符咒,就見腕間誓印突然燙得驚人——像是有團火從麵板下炸開,金紅交織的光霧裹著她騰空而起,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從她背後浮現!
那是個穿月白裙裾的女子,發間彆著半朵焦黑的殘梅,指尖流轉著與蘇蘅腕間相同的金紋。
她抬手時,整個秘境的植物突然震顫起來——岩壁上的青苔瘋長成綠毯,枯藤抽出新芽化作長矛,連蘇蘅方纔埋進土裡的半片焦瓣,都開出了朵極小的金梅。
“這是...”蘇蘅仰頭望著虛影,喉間發澀。
她聽見初代萬芳主的聲音在識海迴盪,這次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清晰的、帶著千年歲月沉澱的沉穩:“萬芳主者,掌百花生死,承草木因果。”
“靈主虛影!”五階靈師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的符咒被藤蔓絞成碎片,玉牌上的五階紋章正被青藤一點點啃噬,“快退!這是靈主級的威壓——”
“退?”柳懷遠的魔紋已經爬上眼眶,他瘋了般衝向石碑,“殘卷還在!隻要拿到殘卷,我就能...”
虛影的指尖輕輕點向柳懷遠。就像有人按下了快進鍵。
柳懷遠腳下的碎石突然鑽出無數細根,像無數隻手死死攥住他的腳踝;他身側的黑袍人被藤蔓纏住脖頸,嘴裡的咒語變成了窒息的嗚咽;連那五階靈師的玉牌都被金梅花瓣刺穿,“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蘇蘅感覺有熱流從心口湧向四肢,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秘境每株植物的狀態——東邊角落的地衣在發抖,西邊石縫的野菊正努力舒展被踩皺的花瓣,而在最深處的根係裡,銀蘭的蝶翼正輕輕顫動,幽藍光芒透過層層根鬚,像極了將亮未亮的星子。
“阿蘅?”蕭硯的聲音帶著點沙啞。
蘇蘅轉頭,就見他正盯著她背後的虛影,劍已經出鞘三寸,“你...”
“是誓印的力量。”蘇蘅伸手觸碰虛影的手背,指尖傳來溫涼的觸感,“初代萬芳主說過,當百花需要守護時,誓印會覺醒。”她望著被藤蔓捆成繭的柳懷遠,突然笑了,“原來我早該明白,所謂萬芳主,從來不是孤家寡人。”話音未落,深處的根係突然傳來細微的震顫。
蘇蘅感知到銀蘭的蝶翼停止了顫動,轉而輕輕扇動——那是藥靈即將釋放靈波的前兆。
她望著被藤蔓護在中央的石碑,殘卷裂痕裡的古訓又露出半字:“......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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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所有喧囂之外,那朵從焦瓣裡開出的金梅,正順著蘇蘅的髮梢,緩緩落在她與蕭硯交疊的手背上。
銀蘭的蝶翼在根鬚間劃出幽藍弧光時,蘇蘅正盯著柳懷遠腕間翻湧的魔紋。
那些紫黑色的紋路本還在啃噬他的經脈,此刻卻突然蜷縮如被燙到的蛇——藥靈獨有的清靈之氣順著銀蘭扇動的頻率擴散,像把無形的梳子,將纏繞在柳懷遠識海的陰毒咒文一絲絲挑斷。
“啊——!”柳懷遠的嘶吼撞在岩壁上,額角青筋暴起如扭曲的藤蔓。
他原本泛紫的瞳孔逐漸褪成渾濁的灰,魔紋從指尖開始片片剝落,露出下麵被腐蝕得青紅交加的麵板。
銀蘭的靈波裹著晨露般的清芬漫過他的眉心,蘇蘅清晰感知到他體內翻湧的暴戾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最後隻剩一縷若有若無的悔意,像片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你......到底是誰......”柳懷遠的聲音突然啞了。
他仰起頭,汗水順著下巴砸在碎石上,“你根本不是普通人......”蘇蘅蹲下身,與他平視。
藤網自動鬆開半寸,卻仍牢牢捆著他的肩背。
她看見他眼底的瘋狂正在褪去,露出二十年前那個跪在靈植司門口替師父喊冤的少年影子——半月前他送她雪蘭時,指尖沾的晨露,原是他偷偷在偏院種的,說是“見蘇姑娘愛花,想著或許閤眼”。
“我是蘇蘅。”她伸手按住他腕間被魔紋灼出的傷口,藤蔓立刻滲出淡綠汁液,“和你一樣,曾被誤解,卻仍想守住心底那點光的人。”
柳懷遠的喉結動了動,最終彆開臉。
遠處傳來黑袍人癱軟在地的悶響——銀蘭的靈波不僅淨化了他,連那些被魔宗控製的爪牙都恢複了清明,正抱著頭啜泣。
“阿蘅。”蕭硯的手覆上她後頸。
他的掌心帶著體溫,將方纔石壁滲下的涼意徹底驅散,“虛影要散了。”
蘇蘅抬頭。月白裙裾的虛影不知何時淡成了一層薄紗,發間殘梅的焦痕卻愈發清晰。
那女子的目光掃過被藤蔓護住的眾人,最後落在蘇蘅腕間的誓印上。
她開口時,聲音像春雪融在山澗:“真正的靈主,不隻是掌控花草......更是萬物之心。”話音未落,虛影便如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金紅碎光鑽進蘇蘅的誓印,在她掌心烙下朵極小的金梅。
蘇蘅怔怔望著掌紋裡流轉的微光,忽然想起第一次用藤蔓救起落水孩童時,野菊在她耳邊說的“你聞起來像春天”;想起替縣主治怪病時,藥草們爭著把藥效往她手裡送;想起蕭硯在雪夜裡為她擋住冷箭,被他血染紅的梅樹突然綻放,說“這男子,值得你托付根係”。
“原來......”她指尖輕輕顫抖,“我纔剛剛開始?”
“轟——”悶響從秘境最深處炸開。
蘇蘅猛地轉頭,就見原本嵌著殘卷的石碑正在下沉,露出後方一道泛著青光的石門。
門楣上的紋路與她誓印如出一轍,正隨著她的注視緩緩亮起,像無數朵金梅在石麵上次第綻放。
“那裡......”青蘿的藥鈴輕響,她不知何時站在石門旁,銀蘭停在她肩頭,“纔是‘靈主傳承’的真正起點。”
蕭硯的“定北”劍自動出鞘三寸,劍尖微微震顫——那是遇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但他很快收了劍,目光落在蘇蘅發亮的眼睛上:“要進去?”
“嗯。”蘇蘅站起身,藤蔓自動纏上她的手腕,化作條翠綠手繩。
她望著石門後隱約可見的光帶,聽見無數草木在遠處低語,像在呼喚久彆的主人,“我能感覺到,那裡有......答案。”
青蘿舉起藥鈴,銀蘭的蝶翼泛起淡紫光暈。
石門上的金梅突然全部轉向蘇蘅,花瓣輕顫的頻率與她心跳重合。
就在這時,地麵傳來細微的裂隙聲——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更深處甦醒,在岩層下撕開一道口子。
“蘅兒。”蕭硯突然將她往身後帶了半步,目光如刀掃過石門上方,“小心。”
蘇蘅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石門頂端的金梅紋路裡,不知何時滲出了幾縷漆黑的霧氣,正順著石縫緩緩往下爬,像極了......魔宗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