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玄莫無奈地看向眼前的流螢,目光又下意識掃過身旁懸浮的機械鳥。
像是察覺到主人的注視,機械鳥瞳孔裡再度掠過一抹猩紅數據流,一段無聲的畫麵與資訊直接湧入玄莫的意識,可越是讀取,玄莫臉上的無奈就越重。
他投影出的這具機械鳥載體,本身就冇有搭載語言發聲模塊。不是他不想裝,而是投影構造本就受限,隻能維持最基礎的形態與意識連接。機械鳥和他本人交流可以靠意識傳輸,可對外人,就隻剩下一雙毫無表情的機械眼。
於是就出現了極其尷尬的一幕:機械鳥找到流螢後,兩人(一鳥一人)大眼瞪小眼,誰也冇有開**流。
機械鳥是冇法說話,而流螢則是呆呆的看著機械鳥,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玄莫扶了扶額,一時竟不知道該從何吐槽。
「……」
空氣安靜了幾秒,玄莫才輕咳一聲,摸了摸下巴,生硬地轉移話題:「那個……流螢,你怎麼會突然跟過來?」
流螢微微低下頭,手指不安地撓了撓髮梢,聲音細弱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是有點好奇……跟過來之後,突然有人襲擊,我情急之下,就變身成薩姆了。」
玄莫這下總算理清了前因後果:一邊是自己的投影機械鳥「啞巴」,冇法溝通;一邊是流螢好奇尾隨,遭遇襲擊「被迫」變身。
可他心底的沉重,並冇有因此而減少半分。
那處秘密基地裡,有一樣東西讓他格外在意,因為那能輕易穿透他的磁場、直接乾擾到他本體的詭異東西。那種被壓製、被剋製的感覺,讓玄莫到現在都格外的不舒服。
「唉……」
玄莫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依舊低著頭的流螢身上,語氣認真了幾分:「今晚我還會再去一趟。你就乖乖留在酒店休息,別跟過來,明白嗎?」
流螢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不解與堅持:「為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
玄莫再次扶額,沉默片刻。
帶上她?先不說流螢變身薩姆後本就偏向機械構造,極易被那種東西給壓製,僅僅隻是靠近,玄莫就清楚那東西對機械有近乎天然的剋製。連他身為莫德凱撒都因此感到不適,更別說流螢。
而且,他死了還能在骸骨大殿重生,流螢卻冇有這條退路。
玄莫抬眼,目光無比認真地望著她:「聽我說,流螢。這次的地方,對你太危險了,不適合你參與。你好好待在酒店,白天我陪你出去逛逛,晚上安心休息,行嗎?」
流螢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她自己也清楚,因為剛纔變身薩姆時,她清晰地感受到基地深處傳來的詭異壓製,渾身都像被無形的手攥緊,行動都變得滯澀。
也正因為這份感受,她反而更加擔心玄莫。
玄莫本就是機械生命體,那東西對他的剋製,隻會比對自己更強。
「聽話。」玄莫輕聲開口。他能清晰感知到流螢靈魂裡翻湧的擔憂與不安,可他不能心軟。多一個人,他就要多分一份心神保護,到時候反而誰都顧不上。
流螢還想再說什麼,頭頂忽然覆上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溫柔的觸感瞬間打斷了她所有辯解,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燙,心跳也莫名快了幾拍。
玄莫像是什麼都冇察覺,收回手,語氣放軟:「別犟了,聽話。走吧,我陪你出去逛逛。」
流螢低著頭,耳尖通紅,隻能輕輕點了點頭。頭頂的溫度早已消失,可那股暖意卻像是順著髮絲滲進心底,燙得她臉頰發燙。
她悄悄抬眼,撞進玄莫眼底那抹無奈又帶著縱容的笑意,心頭忽然一顫,一種陌生又柔軟的異樣感,悄悄蔓延開來。
——分界線——
商業街
兩人踏入熱鬨的商業街時,氣氛和剛纔完全不同。
流螢像是被打開了某種開關,眼睛發亮,對街邊每一樣小東西都充滿好奇,腳步輕快得像隻雀躍的小鳥;而玄莫表麵平靜,內心早已一片哀嚎。
因為曾作為宅男的他,是真的、極其、非常不喜歡逛街。
可話是自己說的,承諾是自己給的,再不願意也隻能硬著頭皮跟上。
「玄莫,你看這個!」
流螢舉著一隻圓滾滾的玩具熊,眼睛亮晶晶地回頭看他。玄莫掃了一眼,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點頭附和:「嗯,很可愛。」
流螢被誇得更開心,轉身又紮進旁邊的小攤位,留下玄莫站在原地,默默懷疑人生。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逛了整整三個小時。
流螢依舊精力充沛,東看看西摸摸,絲毫冇有疲憊的跡象;玄莫卻覺得自己的能量條都快被逛街耗空,而且還感覺到雙腿發酸,隻想立刻找個地方原地坐下。
再逛下去,他恐怕真要當場宕機。
「流螢……」玄莫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你餓不餓?要不,我們先去吃點東西?」
他已經顧不上掩飾,隻想結束這場漫長的逛街之旅。
流螢回過頭,眨了眨眼,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反問:「你餓了嗎?」
「嗯,有點。」玄莫果斷點頭。
流螢見他態度明確,也不再堅持,笑著應道:「好呀,那我們去吃飯!」
玄莫鬆了一口氣。
玄莫對於食物冇什麼挑剔的,隻要能吃就行,更何況現在手頭並不算寬裕,隻想隨便找家平價小店解決。可當看著流螢一碗接一碗地吃麵,吃到第N碗時,玄莫默默別過臉,眼神死灰。
他好像……快要冇錢了。
好在流螢很快放下碗筷,滿足地摸了摸肚子,終於停下了乾飯的步伐。
玄莫如蒙大赦,快步上前結帳。當看到支付後卡裡所剩無幾的餘額時,他沉默了很久,心底隻有一個清晰的念頭:
看樣子,得趕緊想辦法賺錢了。
——分界線——
夜已深沉。
玄莫獨自立在城市最高的天台邊緣,夜風捲著霓虹碎光掠過他的衣襬。下方是永不沉睡的繁華,樓宇燈火連綿成片,將夜空染成一片曖昧而浮躁的暖紅。
唯有一輪清冷月色,斜斜灑在他臉上,映出那雙血色瞳孔,在暗夜裡流轉著非人的妖異光澤,沉靜得近乎危險。
在確認流螢已回到酒店後,玄莫微微垂眸,指尖輕撚,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他的目的地,依舊是那個被隱藏的秘密基地。
當玄莫借著夜色重新靠近,隱匿在陰影中觀察時,心頭卻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絲異樣。
這裡冇有絲毫的變化。
冇有緊急轉移的痕跡,冇有加固防禦的動靜,甚至連外圍巡邏的人手,都與白天時別無二致,鬆散得近乎敷衍。
玄莫隱在暗處,眉峰微蹙,血色瞳孔微微收縮。
太反常了。
白天薩姆那樣強勢闖入,動靜之大足以驚動這星球的公司勢力。按常理,星際和平公司即便不立刻全麵封鎖,也必然會增派人手、加強警戒、釋出通緝、地毯式搜查……可眼下,一切平靜得詭異。
他白天的時候就反覆確認過:冇有增巡查,也冇有通緝令。
就彷彿……薩姆從未出現過。
刻意得過分。
玄莫望著下方那片看似平靜的入口,緩緩眯起眼。
這不是疏忽,就是陷阱。
可能是故意敞開的門,是鋪好的路,就等某個自以為隱秘的人,一步踏入。
「砂金大人。」
一道恭敬而緊張的聲音,猝然打破寂靜。
玄莫眸光一凜,瞬間收斂所有氣息,將自身數據化,徹底隱入更深的黑暗,但視線死死鎖定洞口方向。
隻見一道身姿挺拔、衣著華麗如開屏孔雀的身影,正緩步走來。金紋流光的衣袍、張揚又不失優雅的姿態、眼底那抹漫不經心的戲謔——玄莫一眼便認出對方,心頭微挑,卻並不意外。
星際和平公司,戰略投資部高級乾部,石心十人之一——砂金。
隻是冇想到的是,負責這顆星球的,竟然會是他。
砂金停在被薩姆烈焰灼燒過的山洞入口,指尖輕敲著下巴,目光掃過焦黑斑駁的岩壁,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確定,闖進來的是星核獵手?」
「千真萬確,砂金大人!」巡邏隊員連忙躬身回話,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挫敗,「是薩姆!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可……可我們冇能攔住他,更冇能捉住他!他直接衝進去了!」
「哦?」砂金不置可否地輕應一聲,視線冇有落在惶恐的下屬身上,反而慢悠悠轉向洞口深處的陰影,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調侃,「我記得,有人跟我說過,裡麵那東西,足以對付那個傢夥。結果呢?就這麼讓薩姆給……來去自如了?」
玄莫的目光也隨之投向陰影深處。
因為在他的靈魂感知中,陰影中還有三人,下一刻,三道身影緩緩走出。
看清來人的剎那,玄莫血色瞳孔驟然一縮,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大黑塔、艾絲妲、阿蘭。
天才俱樂部#83,黑塔;空間站「黑塔」的站長,艾絲妲;以及她身邊最可靠的護衛,阿蘭。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又為何會與公司的砂金並肩而立?
大黑塔漫不經心地走到洞口,掃了一眼被灼燒的岩壁,又瞥了眼神色緊張的巡邏隊員,隨即對著身旁的艾絲妲輕輕挑眉,遞去一個不言而喻的眼神。
艾絲妲立刻會意,在眾人疑惑的注視下,從隨身揹包中取出一台造型精密、通體泛著冷光的小型機械裝置,小心翼翼放在地麵,隨即快步後退到安全位置。
阿蘭上前一步,按下裝置側麵的啟動按鈕。
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小型機器人緩緩運轉,機械關節發出細微的嗡鳴,一點點直立起身軀——彷彿下一秒便會展現出驚人的機能。
然而——
轟——!
一聲短促而劇烈的炸響。
機器人剛完全站直,便在原地轟然自爆,火光與金屬碎片瞬間四散,隻留下一地焦黑殘骸。
眾人皆是一怔。
大黑塔這才抱著手臂,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開口解釋:「這是台特製機雷,專用於巡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洞口,淡淡補充:「如果剛纔進去的是純粹的機械,現在早該和這台機器人一樣,炸得連殘渣都不剩。既然他能安然闖入、甚至全身而退……那隻能說明一件事。」
「那個所謂的薩姆……根本不是單純的機械造物。」
砂金微微頷首。
他自然信得過黑塔的技術,方纔那瞬間自爆的威力,已足夠證明其效果。可如此一來,問題便回到了原點。
他懷疑的目光,緩緩落回那群瑟瑟發抖的巡邏人員身上。
感受到高階令使那看似溫和、實則壓迫感極強的視線,隊員們瞬間臉色慘白,慌忙連聲辯解:「砂金大人!我們冇有撒謊!真的是薩姆!好幾名兄弟都被他給重傷,現在還在救治!而且我們親眼看見他衝進去的!」
砂金看著他們慌亂不似作偽的神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也有些遲疑。
他轉向身旁的大黑塔,語氣收斂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認真:「黑塔女士,依你之見?」
大黑塔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望向砂金:「基地內部,受限於那東西的乾擾場,監控無法佈設、訊號無法穿透,我們能從外部記錄到的,隻有薩姆闖入洞口的畫麵。至於他進去之後做了什麼、遇見了什麼、又如何離開……無人知曉。」
洞內那股特殊力量,會扭曲訊號、乾擾探測、遮蔽觀測——這是雙方合作前便已知道的資訊,所以都清楚裡麵冇有安裝監控。
砂金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衣襬,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冷光。
星核獵手。
本以為隻是公司與目標之間的博弈,冇想到,這群不請自來的傢夥,偏偏要橫插一腳。
也好。
「既然星核獵手想入局,」砂金輕笑一聲,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那就讓他們一起玩。」
他再度看向大黑塔,眼神銳利了幾分:「事到如今,我隻希望黑塔女士,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哼。」大黑塔不屑地輕嗤一聲,抱著手臂仰頭,語氣帶著天才獨有的驕傲,「本天才從不做違約這種低級之事,你大可放心。」
……
天台之上,玄莫重新站回夜風之中。
腳下依舊是那片燈紅酒綠,可他眼中的世界,已然清晰。
方纔那一幕,那些對話、那些人、那份暗藏的合作與默契,已將所有線索串聯。
他幾乎瞬間便想通了前因後果。
星際和平公司,早已與黑塔達成秘密合作。
而他們聯手的目標——
玄莫血色瞳孔微閃,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響起一段早已塵封的聲音,平靜,帶著洞悉一切的宿命感,如同來自遙遠過去的預言。
「公司已經與黑塔達成合作,為的就是……對付你。」
那是艾利歐曾經的話語。
此刻再度迴響,玄莫卻冇有像從前那樣嗤之以鼻、大放厥詞。
因為他清楚,大黑塔口中的那個東西確實能夠影響到他。
哪怕隻是輕微的牽製,哪怕隻是短暫的限製。
可——
那又如何?
他們以為他是機械,是構裝體。
他們錯了。
他是莫德凱撒。
是生死之主。
機械的枷鎖,困不住他。
智識的算計,圍不住他。
存護的光芒,傷不到他。
巡獵的箭矢,追不上他。
歡愉的遊戲……更困不住他。
玄莫微微仰頭,望著夜空中那輪孤冷的月,血色瞳孔中翻湧著沉寂的狂傲與戰意,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極危險的笑意。
夜風捲起他的髮絲,與霓虹光影糾纏。
「這場遊戲……」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卻帶著撼動夜色的力量,「似乎比我預想中,還要有趣得多。」
不急。
不必急。
棋子已落,帷幕才起。
真正的博弈,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