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了“下放”兩個字,彷彿那是一個沉重的烙印。
“我們不想因為我們,影響到你,你在城裏有工作,前途要緊。”
葉母也抬起頭,眼中滿是擔憂,她附和道:“是啊,玄子。我們知道你和菁璿孝順,但我們不能拖累你。如果……如果有什麼風聲,我們立刻就走,絕不連累你們孫家。”
看著嶽父嶽母眼中的惶恐和不安,孫玄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知道,他們經歷了太多的顛沛流離和人情冷暖,早已變得驚弓之鳥。
他們害怕自己這顆“定時炸彈”,會毀掉女兒和女婿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孫玄深吸了一口氣,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堅定地迎上葉父的視線。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而沉穩:“爸,媽,你們就放心吧。不會有事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村子裏,從大隊書記到普通社員,大多都是我們孫家的本家或者沾親帶故的。在這裏,沒有人會為難我們,也沒有人敢為難我們。”
葉父葉母夫婦對視了一眼,臉上的擔憂並沒有完全散去。
他們知道孫玄在村裏有威望,但他們更清楚,這個時代的政治風暴,往往是不講人情世故的。
孫玄看出了他們的疑慮,他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自信:
“爸,媽,你們安心住著。我再向你們保證一次,真到了那一步,我能保證我們一大家人的安全。
這個,我有十成的把握。所有的事情,我都考慮好了,不會有事的。”
他的目光掃過葉菁璿,又落在熟睡的兩個孩子身上,最後回到嶽父嶽母的臉上。
“你們是菁璿的父母,是我的親人。保護你們,是我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女婿的責任。我孫玄說到做到。”
他說這話時,臉上並沒有什麼慷慨激昂的神色,依舊是平日裏那副沉穩模樣,彷彿在陳述一個“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般簡單的事實。
可正是這種平靜,反而透出一種強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那是一種將一切可能的風暴都計算在內,並且已然找到了避風港的篤定。
葉父和葉母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婿。
在昏黃的燈光下,孫玄的臉龐顯得格外堅毅,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動搖,隻有一片沉靜的、令人心安的大海。
他們知道,自己的這個女婿,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青年。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種同齡人所沒有的沉穩和擔當。
他們相信他。
良久,葉父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那口憋在胸腔裡許久的濁氣,彷彿隨著這聲嘆息終於吐了出來。
他端起那杯一直沒喝的溫水,送到嘴邊,慢慢地飲了一口。溫熱的水流劃過喉嚨,似乎也滋潤了那乾涸焦慮的心田。
“好,好……”葉父連著說了兩個“好”字,聲音裡雖還帶著疲憊,那份緊繃的弦卻明顯鬆了下來,“我們信你。”
他轉向妻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都安排到這個份上了,咱們就別再胡思亂想,給孩子添亂了。安心住下。”
葉母看著丈夫,又看看女兒,最後目光落在孫玄身上,眼眶微微有些發紅,卻不再是出於恐懼,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酸楚與慰藉。
她點了點頭,把臉埋下去,蹭了蹭小外孫女的頭頂,低低地“嗯”了一聲。
屋子裏那根無形的、緊繃的弦,終於徹底鬆弛下來。空氣裡流動的不再是焦慮,而是一種疲憊卻安穩的溫情。
葉菁璿直到這時,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她側過頭,看向孫玄,燈光下,她的眼眸亮晶晶的,裏麵有水光,更有一種深切的依賴與感激。
她悄悄伸出手,在身側,緊緊握住了孫玄的手。
孫玄握住妻子的手,對葉父和葉母笑道:“爸,媽。天色不早了,你們一路勞累,早點休息吧。菁璿,你帶爸媽去西廂房,我把孩子們抱回東屋。”
“嗯。”葉菁璿乖巧地點點頭。
孫玄小心翼翼地從葉母懷裏接過兩個熟睡的孩子,一個抱在懷裏,一個扛在肩上。
兩個小傢夥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絲毫沒有被外麵的風雪和大人們的憂慮所打擾。
葉菁璿則扶著自己的母親,葉父跟在後麵,走向西廂房。
將兩個孩子安頓好,蓋好厚厚的棉被,孫玄才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東屋。
他沒有立刻去西廂房找葉菁璿,而是走到了院子裏。
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空中,厚重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將雪地映照得如同白晝。
整個世界安靜得隻剩下腳下積雪被踩出的“咯吱”聲。
孫玄走到院子的角落,那裏堆著一些柴火。
他拿起幾根粗壯的木柴,走到廚房的灶台前,重新點燃了爐火。
他沒有把火生得太大,隻是讓它保持著一種微弱而持續的燃燒,這樣既能保證炕的溫度,也能在需要的時候,隨時有熱水可用。
做完這一切,他纔回到堂屋。
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靜靜地坐在炕沿上。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點燃。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映照著他深邃的眼眸。
他沒有抽,隻是任由那煙霧在他指間繚繞、升騰。
他的思緒,早已飛出了這個小小的院落。
他本想過安穩的日子,卻沒想到,時代的洪流還是將他和他的家人捲入了這場風暴之中。
他吸了一口煙,辛辣的味道嗆得他喉嚨發癢。他把煙蒂摁滅在炕沿上,站起身,走到院子裏。
他抬頭望向葉老爺子和三叔他們回去的方向。
在月光下,那裏隻有一片寂靜的白色。他知道,此刻,他們或許也和自己一樣,無法安睡。
他走到院門口,輕輕拉開門栓,向外看了一眼。
村口的方向,一片寧靜。他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院門的鎖扣,確認萬無一失後,才重新關上。
他沒有立刻回屋,而是在院子裏站了很久。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護著這個小小的院落,守護著裏麵熟睡的親人。
夜,很深了。寒氣刺骨,但他的心卻是熱的。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漫天的繁星和潔白的大地,然後推開了堂屋的門,走回了那個充滿了溫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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