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5月7日，晚十點四十五分，曼哈頓中城。
雪茄室在離21俱樂部兩個街區的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頂層。沒有招牌，沒有標識。
路易斯按了門鈴，三短一長。門從裏麵開啟，一個穿著深色西裝、身材高大的男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側身讓他們進去。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極盡奢華。深色皮革沙發圍成幾個私密的區域。牆上掛著幾幅油畫。
角落裏，一台老式唱片機正低聲播放著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像絲綢般滑過房間。
“這裏的老闆是我的老朋友。”路易斯領著他們在最裏麵的角落坐下“隻接待會員，而且必須是老會員介紹。沒有記錄，沒有賬單，所有消費年底一次性結算。”
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頭髮花白的侍者無聲地走來。
路易斯沒有看酒單，很自然的開口道：“三杯拉加維林25年，純飲。再拿一盒大衛杜夫限量版雪茄，要1984年那批。”
侍者點頭離去。
羅伯遜坐下後，解開西裝釦子。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停在路易斯臉上：“路易斯，我們認識幾十年了。你每次說隨便聊聊，最後都不是隨便的事。”
路易斯也不尷尬，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朱利安，你還是這麼直接。”
他接過侍者端來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晃動，“但你說得對。今晚確實不是隨便聊聊。”
陳嘯接過自己的杯子，沒有喝。他知道自己現在隻是旁觀者。
“我想讓陳管理我的一部分家族資金。”路易斯說得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單獨賬戶，獨立於老虎基金，獨立於任何監管報表。”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爵士樂換了一首，鋼琴聲輕柔地流淌。
“路易斯，”羅伯遜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你知道這樣違反了多少條規定嗎？基金員工私下管理客戶資金？利用公司資源為個人牟利？如果被SEC查到……”
“不會被查到。”路易斯打斷他，語氣十分篤定。
“沃森家族辦公室會雇傭一家巴哈馬的律師事務所，那家律所會代表一個在開曼群島註冊的‘星辰投資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的股東是另一家在英屬維爾京群島註冊的信託，信託的受益人是？哦，我想想，大概是一個瑞士銀行保管箱裏的匿名檔案。”
他攤開手：“層層巢狀，跨國架構，法律管轄權混亂。就算SEC想查，也得先跟開曼群島金融管理局、瑞士銀行保密法、巴哈馬律師協會打上幾年官司。等他們拿到檔案，我們早就把錢洗乾淨了。”
“而且，”路易斯繼續補充道“如果真到了最壞的情況，我可以把所有責任都可以推到那個巴哈馬律師身上。”
“他去年剛因為洗錢被吊銷執照，現在很缺錢，很願意收一筆豐厚的傭金，然後‘不小心’弄丟一些檔案。”
陳嘯感到後背陣陣發涼！這就是真正的華爾街。
光鮮亮麗的交易大廳背後，是縱橫全球的灰色網路，是法律漏洞間的精準跳躍。
羅伯遜盯著路易斯看了很久，雪茄在指間慢慢燃燒：“為什麼？你手下有十幾個基金經理，沃森家族辦公室管理的資產超過二十億。為什麼非要陳？”
路易斯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我那些基金經理，都是華爾街的老油條。他們懂得規避風險，懂得平衡回報。但他們已經失去了野性。”
他看向陳嘯，眼神充滿了欣賞：“陳不一樣。他敢在所有人都看漲的時候做空，敢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場政治博弈上。這種判斷力，這種膽量，這種飢餓感。我很久沒見到了。”
“飢餓感會讓人犯錯。”羅伯遜說。
“也會讓人創造奇蹟。”路易斯反駁，“朱利安，你當年不也是這樣嗎？1982年做空墨西哥比索，所有人都說你瘋了。但你贏了。現在你成了傳奇，成了規矩的製定者。但你忘了，你自己就是打破規矩起家的。”
羅伯遜沉默了。他吸了口雪茄，煙霧從鼻孔緩緩撥出。
“即使我同意，”他終於開口，“風險呢？如果虧了怎麼辦？”
路易斯很快切換到了他在談判桌上的狀態。
“第一，資金規模不會太大。初始一千萬美元。對沃森家族來說，這筆錢虧光了也不會傷筋動骨。”
“第二，”他繼續，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打，“操作完全獨立。陳不能使用老虎基金的交易通道，不能佔用工作時間，不能借用公司任何資源。所有的研究、分析、執行，都必須他自己完成。”
“第三，如果成功，利潤的20%歸陳個人。剩下的80%，沃森家族拿走70%，另外10%……”路易斯頓了頓，看向羅伯遜，“會以諮詢費的名義，支付給老虎基金。通過離岸賬戶，不進入公司報表，完全合法合規。”
陳嘯聽懂了。那10%是給羅伯遜的封口費，也是利益捆綁。
一旦羅伯遜收了這筆錢，他就成了同謀，就會儘力確保這件事不被曝光。
羅伯遜盯著手中的威士忌杯，看了很久。
“陳，”他突然開口，但沒有看陳嘯，“你怎麼想？願意接這個活嗎？”
陳嘯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個機會。一個跳出老虎基金現有框架、真正獨立的機會。
“我願意。”他說，聲音很穩，“但有條件。”
路易斯挑起眉毛：“說。”
“第一，我要完全的交易自主權。買什麼，賣什麼，什麼時候進場，什麼時候離場，全部由我決定。你不能乾預，不能指手畫腳。”
“合理。”
“第二，我需要一個可靠的交易通道，需要你這邊提供擔保和信用額度。”
“可以安排。”
“第三，”陳嘯頓了頓，看向路易斯，“如果這次成功了，我希望這不是一次性的合作。我想要一個長期的、正式的合作關係。比如，成立一隻獨立的基金！”
路易斯笑了，似乎早有預料：“年輕人，胃口不小。但我喜歡！這些都可以談。前提是，你得先證明你的價值。”
說完他又轉向羅伯遜：“朱利安，你怎麼說？”
羅伯遜放下酒杯，雪茄已經燃到一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嘯以為他要拒絕了。
“三個月。”羅伯遜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給你三個月時間。這期間，陳可以在下班後做這件事，不能影響老虎基金的工作。如果我發現他的業績下滑，或者注意力分散，合作立刻終止。”
“沒有問題。”路易斯點頭道。
“第二，”羅伯遜繼續說，目光銳利，“這件事隻有我們三個人知道。陳的團隊不能知道，老虎基金的其他員工也不能知道。”
“這是當然。”
“第三，”羅伯遜看向陳嘯，眼神複雜，“如果你搞砸了，虧光了路易斯的錢，我不會保你。你會被踢出老虎基金，踢出華爾街，可能還會麵臨法律訴訟。想清楚。”
陳嘯點頭：“我想清楚了。”
羅伯遜深吸一口氣，舉起酒杯：“那就這樣吧。為了……”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為了機會。也為了我們都在冒的風險。”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路易斯掏出一個小筆記本，用鋼筆快速寫下幾行字，“下週一會有人聯絡你，陳。他會給你一個瑞士銀行的賬戶號碼，還有香港那邊的聯絡方式。放心，律師會幫你搞定一切！”
他撕下那頁紙，遞給陳嘯：“這是我的私人加密傳真號碼。任何緊急情況，發到這個號碼。記住，不要用電話，電話可能會被錄音。”
陳嘯接過紙條，上麵是一串數字和一個名字：漢斯·穆勒。
“一個德國人，”路易斯解釋道“在蘇黎世經營一傢俬人銀行，專門服務我們這樣的客戶。很可靠，嘴巴很嚴。”
談判結束。三人又坐了一會兒，抽完雪茄，喝完威士忌。
離開雪茄室時，已經是淩晨一點。曼哈頓的街道安靜下來，隻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和閃爍的霓虹燈。
羅伯遜在路邊等車時，拍了拍陳嘯的肩膀:“記住，陳。今晚你看到的是華爾街的另一麵。這裏的規則更模糊，代價更高，但回報也更大。”
陳嘯沉默不語，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林肯轎車緩緩駛來。羅伯遜拉開車門，最後看了陳嘯一眼：“週一上班別遲到。亞洲策略組還有三千萬美元要管理，別讓今晚的事影響你的判斷。”
車門關上，車尾燈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陳嘯站在路邊，他摸出口袋裏那張紙條，上麵的數字在街燈下隱約可見。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
一條路是繼續留在老虎基金，沿著既定的階梯慢慢向上爬。
另一條路是踏入陰影，在規則之外追逐更大的機會，但也承擔更大的風險。
陳嘯把紙條小心地放回內袋，整理了一下西裝，朝地鐵站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像在走過一道看不見的邊界。
遊戲升級了，他現在不僅是玩家，還是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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